远航

“仿佛确认了自己的来处,毕竟不是一片荒芜,这样也就可以了。”

最近几日在外面上英文口语课,期间和外教聊到北京有趣的地方。大家纷纷列举出新街口、南锣鼓巷、后海等等好地方,并且双目放光,大有一下课就直奔过去撒欢之势。而问到不好玩的地方,众人则顿时怔住,而后有一小撮人同时拖了长音喊道:“故——宫——”

 

考虑到国际友人在此,心想若是给他留下中国青年对本国文化遗产如此不屑一顾的印象那就太伤感了,于是我连连摇头说no。其实要从直率的角度讲,假模假样的我还不如他们可爱,毕竟我也不喜欢几次故宫之行。不过我还没到把故宫列入最不喜欢去的清单的份上。

 

已经记不得第一次去是什么时候了,但是还记得高中 文实组织的故宫游。如今和同学出行流行这样一种心态: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去。如果是跟情人在一起,坐着环线地铁绕圈圈也不觉得无趣吧。那次去故宫 也是如此,大家如果高兴,大多是因为和同学出去玩儿了,一起手挽手遛大弯子去了。至于谁是因为欣赏到了建筑的美、心中激荡着历史沧桑感而爽快,恐怕少之又 少。而且那次时值三九,北风呼啸、寒风凛冽,天气条件着实扫了游兴,倒是能让大家能真切地感受紫禁城压抑森严的气氛和冷冰冰的人心。

 

还有一次是陪着老家来的亲戚逛北京。在故宫里一圈 走下来,几位亲戚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连连喊累。之后和人说起故宫玩的怎么样,他们如是说:“那些主要的大殿我们都很快找到了,然后中午就从天安门那边 儿赶出来了……太阳特别毒!”听起来就像在描述一次定向越野一样。找到最短路线、找到宝物、迅速到达终点,然后撤退。

 

之后我还在故宫里做过一次志愿者,也是太阳炙烤大地,可把我累惨了。那时候想起几次不成功的故宫之行,心里未免嘀咕:怎么我一来不是狂风就是大太阳呢。

 

难免我不喜欢逛故宫。

 

最最重要的是,每一次我去,从未有人指导我该如何欣赏故宫的美。

 

也许大家早就熟悉了游览一个名胜的步骤:找导游、 跟着她走、听她讲故事、然后似懂非懂地点头称是、随便问问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来的问题、然后结束、然后忘掉;或者不找导游、跟着票上的地图走、扫每个景点 前的牌子上的讲解、然后似懂非懂的恍然大悟、然后结束、然后忘掉。最终的结果就是忘掉。好像我们外出游览就是在做点头和问问题和遗忘的动作。谁还能记得去 故宫时导游讲的哪个妃子哪个柱子哪块砖的故事么?或者记得某个大殿前的介绍写了些什么?

 

或者你能说出这个殿是干什么用的、那条路是当年谁走的、故宫里有多少个房子、找个人一天睡一间多少天都睡不完……但是,你能告诉我故宫哪儿美吗?

 

导游也不能。导游只跟你讲那些妃子、柱子和砖的事儿。她不能告诉你怎么才能站在故宫里望着一座雄伟的大殿心中升腾起那股子感动,审美的感动。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就算我认认真真的跟着导游转了 一遍故宫,恐怕我也不能就此觉得足够了,因为这没有任何快感。这种行为和有考证癖的学者埋首故纸堆而不见欣赏本质上是一样可笑的。为什么绝大多数人在逛完 故宫后都觉得累,或者为什么没有去第二次的欲望,就是因为我们都是“见过家”而不是“审美家”。当“见过家”很容易,只消跑到那儿看上一眼就可满意而归 了。而审美家,是决不会拒绝故宫再次给他美感经验的。这就好像真正能读懂并爱上一本书,就决不会只读一遍。我们的问题就是读不懂故宫并且不能在故宫得到任 何有助于此的帮助。导游给你的历史知识(还不一定就是正史)应该在你真正开始欣赏故宫之前。如果你想望着故宫凝神一会儿,可导游还不停地在唠叨妃子柱子 砖,那简直是给游览帮倒忙。

 

故宫绝不是因为妃子、柱子和砖而蛮声全球的,然而 我们去游览却不能够体味到是什么让故宫如此重要、不能领略到故宫的精华,难怪会觉得兴趣索然。更令人沮丧的是,做到审美也着实不易。考虑一下站在太和大殿 前,忘记风吹、忘记日晒、忘记熙熙攘攘的人群、忘记叽叽喳喳的讲解、忘记你是一个疲惫的游客、忘记一切……眼中只有一个宫、只有它的威仪、它的严正、它的 雄大、它的恢宏……大殿契合了你对美的要求、大殿也让你有了美的享受……在审美交流间,你还仿佛回到了古代、像个古人一般哀叹深宫冷月……如果你害怕那诡 异的神态会被当成疯癫的艺术家,那就更不要提有没有这种审美的能力了。

   我没有这能力。我也不认为如我一般普通的人民大众因此就不配来逛故宫。只是,至少,我们不应把重点放在机灵的小导游嘴中的正故事、野故事和干巴巴的数据上。 哪怕游客可以看着建筑发出一声“好美啊!”而不是听了故事感叹“原来如此啊!”,那就值得了;哪怕我能在故宫绵延的红色宫墙下,有一秒钟的出神,没有妃 子、柱子和砖,而感到一种美妙,那就足够了。
又一次打开闾丘露薇的博客,刚想习惯性的关掉蹦出来的博客推荐,这一次却改变了主意。因为看到了两个很sina风格的题目,有关政法老师和学生冲突的那件事。这两篇博客,一篇来自主角之一的老师;一篇来自一个号称采访到女生的人。

说 来有趣。我第一次看这件事的报道时得知了那位处于风口浪尖上的老师事发后“开通博客”,为自己辩护。报道很清楚的写着“开通”。也就是说老师之前并没有写 博客记录生活记录思想的闲情雅致,博客完全成为了掌握“话语权”的工具。这件事让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证了“web2.0时代”“话语权”等词汇的意义。 那权利真是实在,点点鼠标和键盘,你就能跳出无力呼喊的处境,或者逃出代言者扭曲的血盆大口。

然而这种行为却让长期写博客的人觉得有点儿 怪异。这就是为什么我对老师“开通”这个动作如此敏感。正是他明明白白,或者说,赤裸裸的攫取话语权的意识让人觉得他太迅速、太聪明、太懂得如何抓住可利 用的资源,以至于这种资源的庄重性大大丧失。虽然他投奔博客昭显了他对其一定的信任,但事情过后,我打赌他不会借这个获得高点击率的机会继续紧紧抓着自己 话语权并抓住读者。老师大可以用之即拿,不用之即弃。就像用了骁勇善战的将军打天下,然后得了江山再把他们都杀掉。这很符合人性,对自己有利就成了。更何 况,谁说过话语权的性格一定是庄重的呢?

顺着sinablog首页的推荐往下看。那些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表示网络空间里存活着成千上万的不 是新闻人物的博客拥有者。他们对待博客的态度显然比上面那位老师更庄重一些,甚至可以成为苦心经营。比较招我眼球的是几个评论集结号的博文,我恰巧刚刚看 过,觉得乏善可陈,也许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吧。那几篇博文的内容倒也无特质,只是标题颇有意味,都是电影名加一句噱头的格式,好像每位作者都受过严格的 新闻学教育,起的标题都让人好不躁动。这恰恰暗合了我一开始被政法事件博客吸引走的情况:标题耸人。只不过政法事件的标题出现在弹出的小窗口,经过了新浪 的二次加工。新浪的标题是出了名的耸动低俗,体育版的“苗帮”和金刚可谓是低俗中的极品。可网民干嘛跟着学呀。

因为新浪,或一切博客服务 商,有放大话语权的权利。容我给它起个名字叫“二次话语权”吧。暑假的时候,我的一位同学通过博客愤愤不平地表达了对07北京高考的不满,不知怎么被 sohu弄到首页,于是涌进上千人一道愤愤不平,虽然出于各种立场。这就是一次“二次话语权”的表现。没有服务商,就没有你说话的地方。除非你自己折腾服 务器等等白手起家建网站。是服务商给了你话语权,而且他们利用网站的版面可以像给表现好的小朋友奖励小红旗或者发糖果一样分发“二次话语权”。得到小红旗 就意味着你的博客被别人看到的机会暴增,如果你够有才或者有特质或者有持续吸引大众的能力,那么你可以走红。不走红也可以对着无数的评论和叫好美不自禁, 获得极大的成就感。而小红旗的分发是由条件的,你上了首页,要代表服务商吸引看客。所以就出现了那么多sina风格的标题,甚至sina风格的低俗内容。 这些标题或内容无不是要刺激你的眼球或你心中好奇、欲望甚至人性本恶的那些东西。某种程度上说,朱大可教授批评《满城尽带黄金甲》时用的“暴力美学”也可 以形容这种话语权的性格。或者说,这些争小红旗的朋友和张艺谋使用了不用形式但性格类似的话语权。

有的人不缺话语权。但博客服务商为了自 身利益死气白赖送人家话语权并督促人家使用。不过派送的范围有点儿广,被邀请的人日益陌生化。但他们的心气还是相当高的。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用起这个无 足轻重的小话语权,而且力求独树一帜,以彰显地位高见识独到。然而世上弄巧成拙的事情太多,这些人的行为反而被同样有话语权的网民所不齿,网民的攻击可以 使他那骄傲的话语权瞬间从高贵化为卑微。就比如政法事件,有个名字后面特意标上美籍的中国人,不知什么来头,用了一堆市场经济的道理来说明:政法事件表示 中国教育的学费还不够高。如果不是被新浪提醒这位貌似是个学者,我还以为是哪个高明的网友借机大肆玩一番黑色幽默呢。网友们群起而攻之,骄傲的话语权是不 会有根基的。没有根基自说自话的话语权已经背离了它发挥作用的条件。

话语权不庄重,或者太骄傲,迟早是会失去的。只是那些暴戾的性格,还 根植在看客心里。这个性格不单是说话者赋予的,看客的选择机制也是,甚至更是暴力美学性格的根基。服务商利用了这一点来获利。任谁,也逃不了干系。而逃不 出那些耸人的标题和内容,我们的话语权就只能停留在现有的阶段。而它的价值,却远不止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