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圣

知白守墨,落落如石。

     我们处在一个叫骂的时代。
     前几日在报纸上看到,王朔在凤凰台恶骂杨澜,看到这里,只是会心一笑:王朔又骂人了。笑容还没凝固,心下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情:这会心的一笑,说明自己已经习惯“文坛”上的叫骂声了。
     自古文人相轻,从今古文斗争,刘子骏移书太常博士时起,中国的知识分子便一直活在论难中,思想的交锋夹杂了政治的倾轧,便是所谓党争。但辩难也罢,党争也罢,尚不至于粗口,扮也要扮个公允持重的样子。唯独今日例外,文人不辩则已,辩必叫骂,仿佛不恶语粗口便不足以成文。王朔是骂林老手,韩寒是骂林新秀,诗坛更是叫骂的江湖,甚至一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博士,亦多惯骂,前几日网上传出“十全大补博士”批于丹,那篇“檄文”便是绝好的例子。
     不仅骂,还歧视讲理。在叫骂的世界里,破口大骂是真豪杰,污言秽语是真性情,至于静心讲理的声音,则都成了鲁迅眼中的陈西滢——所谓的“正人君子”之流。于是乎,叫骂者遂摆脱了“乡愿”与“公允”的嫌疑,获得了充分的合法性。他们或许在心底洋洋自得,自诩绍承了鲁迅的衣钵,亦未可知。
     鲁迅好骂人,他的老师太炎先生亦好骂人,无论是《鲁迅全集》还是《章氏丛书》,都有不少“骂人”的文字。二位先生的“骂”是狮子吼,能振百代之颓风的。而今日的叫骂,却已渐渐成为吸引大众眼球的话语方式,是文人的一种非自觉的炒作方式,在花样繁出的讥嘲怒骂之中,有价值的思想实在是日渐匮乏了。而一旦思想缺位,叫骂便成了色厉内荏的表演——譬诸潘金莲,明明自己心中有鬼,见到武大郎每日晚出早归,也还是要叉腰戟指、恶骂不已的。
     在叫骂的时代里,好骂人者不少,但占绝对数量的还是那些爱听骂人的——很简单的道理,叫骂的流行,必然是有市场的。小时候读鲁迅,看到讲“看客”的几篇名文,其实是不甚懂的:蒙昧时代当街看砍头的“壮观”已成陈迹,在这个工具理性的时代,街上人行匆匆,各自忙着讨生活,连围观吵架的情景亦日渐稀少,遑论围观杀头的“强壮而麻木”的大众乎?街上少了“看客”,自然不解鲁迅先生的锋芒所指。也是随着年岁日长,才一点点地悟出一个道理:其实,无论是现代也罢,后现代也罢,“看客”是依旧如故的,只不过大多不是围观,而是藏在各自的角落中,泛着冰凉的笑,偷偷地窥探热闹了。叫骂,满足的便是这些“看客”的眼,骂声吸引来众多眼球,角落里的“看客”也享受了足够热闹的大戏,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其实,如果叫骂仅仅是“被看”的话,亦让人无话可说——这本是一个娱乐的时代,在大众传媒的环绕中,大众简直是要“娱乐至死”的,听几句文人骂街又算什么。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叫骂的风行,正是我们的话语方式发生了质变的一个缩影。回首历史,我们经历了至少二十年的话语暴力,叫骂的盛行,是不是也是历史留给我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呢?无论是骂人者还是大众,倘若习惯了强力的声音,遗弃了判断的理性,绝非什么好事情。孔子曾用草与风来譬喻民众与德政的关系,“草尚之风,必偃”,今天,在叫骂的滚滚旋风中,我们是不是也仿佛墙头上衰凉的秋草,哪边的骂声响亮,就不自觉地“偃”向哪一边了呢?
     叫骂,酷似呐喊,只不过后者是战士的声音,前者却是暴徒的发泄。鲁迅先生有一个经典的譬喻:铁屋中的呐喊。某种程度上,我们今天依旧活在那间铁屋中,只不过,身边已没有人呐喊,却平添了不少骂街的声音——叫骂的时代,确是我们所独有的一道特殊的历史风景。

王一舸 说... 隐藏文章

欢迎!好:)
   发表于 3/27/2007 01:45

陈学语文 说... 隐藏文章

很好,转引了.
微笑
   发表于 3/27/2007 15:41

曾淼 说... 隐藏文章

今天的叫骂,好像还是红卫兵时代的延续。骂人者,除了少数心理健康、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集体心中有怨怼。四下望去,没有几个人真的会骂,大部分是窥私、鄙视、落井下石、一哄而散,跟文革在心理上没什么质的不同。不知道这股内心的毒什么时候能够排完,什么时候能够迈入“养颜”时代。
   发表于 6/05/2007 1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