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舸 by 王一舸

九江记

自洪都而至鄱阳四百余里，车行半日余。鄱阳广大，不知边际，而血吸虫之疫未解，人多不安。官路宽便，上左右田舍十丈许。御者指左右谓曰：“百年洪水时，吾尚役军中，为连长。带本部在此抢险，今军所见处，皆泽国也。水几齐道，故备沙数丈以待。旬月无解衣之说，昼夜面连涛，或水静如处子，而复涨数寸矣。士卒不能退半步，上行令之严罚也。故未破南昌，而留以泄洪之所，皆高楼广厦不能侵者，故士卒之力奋于前，而未知身后之地本留以待泽之用也。”
噫，中国之人，自古贵物而贱民。以民众多而易得也。生死相继，人如黍麦，稼穑更轮，生生不息。所以兴连兵，开疆土，抗外虏，破山开河，筑墙拓路。以此观之，则严防死守之令易行，开土分洪之议难成也。
九江守鄱阳之口，隔江对皖。自古巨阜重镇，四征之地。征伐所向，几衰几荣。至于今，荣衰不替，唯一城尔。有大桥通天堑，远望江如巨原，远有楼城，淡入江烟。洪水作时，九江首急。将士百万，奋勇前后，而不能制，为其天怒也。国人自古敬天而尚自然，稼穑随时，耕伐顺理。不若今之穷极人欲也。朱子之言“存天理，灭人欲”灭人过之欲也。后世无知，因文曲意，可笑可鄙也。今人无知，为无朱子之大义也。勾留半日，遂复逆旅。 所忆者唯一江一桥一饭耳。

临川行记

临川之先贤名昭古今者二人，王荆公、汤若士也。荆公以政彰，若士以文显。荆公之政号为革新，欲减天下之弊，名圣王之德；而拗人伦，乱朝纲，好权术，用佞人。卒覆有宋一朝。不若若士，虽罪权贵，泊外省，羁天南而漂海北，文名赫于当时，名垂于万代。人咸以善之也。
近世之执事，皆贵荆公，以训万民，而不及荆公之大弊。何也？政术也。为政牧民，使智使愚，随势就义。夫尊孔而不尊老，非老无大义，不利于己也。奉孟而不尊荀，非荀无真知，不利于己也。国人之为善于己者，不善于己者，虽大道亦虔之，虽大义亦刘之也。人心如此，人性使然，不佞心事道，不背道顺己者难矣。所以若士逃乎二端之外，寄心于文，寄真于情。以此观之，若士虽位不及公卿，胜荆公远矣。
今临川，八品小镇，猥居一隅，荒然无所睹，唯追念若士之馆大矣。四梦存寄于小坡欹楼，堪堪可爱。飞桥隐圃，山石亭属，闲步移日而不觉焉。荆公之馆小，亦窈然有茂林修竹，可以小憩。呜呼，不知古今以布衣而不传，而盛世，以王公而永垂，而灰土者，其见二人何？

青藤书屋记

青藤书屋，一室一园而已。会稽南，而多执着之士。岂山水异人？且不知其故也。
青藤者，欹人也。余偶见《四声猿》，震慑不能自己。其文大异有明，虽汉卿不能过也。而凄厉本裂痛，呼喝自愤懑，青藤之作，岂非心之所以耶？而钉拭锥击，非大痛不能忍而不能，一心之存，得能如此，世人唏嘘，亦可囿也。以欹人之身孤于世，异人之身独于古今，青藤茕茕，至于永也。文人无赖，尝欲附会其情，不知非其人固不能得其情也。所得，或千万人心，或彼之所感，往往咫尺千里。青藤之谬讹相传也久也，若先生冥冥有灵，不知何感。
今风情移易，人心非昔，为世抑人挫志，为人彰性乖张。百年之间，胡气赫盛，人往往父母之所养，而已蛮夷其心矣。故谓之天汉已往，世无颛民，不为其过也。蛮族之性，尚技而薄义，急功而逆仁。虽有学府，不过利兵车刀马之术；虽有学说，不过愚民牧众之术。况久佞犹太之说，新媚欧美之利，曝大义，乱人伦，以为性情。复借故曰：“古之文长亦然。”呜呼！其于青藤非参商欤！？青藤乱大义而佞无知欤？非也。青藤知天地之性离，人心之相隔，大义之不能行，故颠行骸。而今人有其行无其实也。实者，思而后作。古人为异人而今人为禽兽，无知无道故也。无道之规，何堪为人！
明人其与今远也。青藤不与余远也。断肠之文犹在，声绝久也。往追无意，离之不忍，是进退难也。京兆高千江，余至友也，属意青藤深矣。尝欲为之戏说，而溺之自失，思多不能属笔。噫，或人心而已。

庐山行记

匡庐之美，在于山水泉瀑，在于苑囿别墅，在于林木竹石也。回旋山道半日，日光或不多见。而蒲草垂于绝境，飞鸟响于重林，碾然而车过，名其噪静之倏然也。比及驿所，日已西向。一日之中，出洪都，越鄱阳，翻游于群山峻岭之间，故疲甚矣。而不舍游兴，夜游牯岭，所见天境也。宽道无尘，槐据左右，中有天壑，此望彼者，栉比隐于群黯，灯火迭于山岭。疏密点染，明灭相领，天上星市，不过此焉。望之良久，如蹈上界，孤独而凭，穷欲生寒。因而心神俱驰，不知今夕何夕也。
明日，徊五老，下三迭，步行数十里，略无惫态也。唯名胜之所，行人踵于途，三迭泉则对面筑高台，以飨慕者，略破自然之意也。而气象宏大，水气弥天，不见日光，堪足夸也。前人赘之连牍，余且不为续貂。
山竹绝多，参天蔽日，虽游人如织，而误入不得归路，彷徨而死者往往有之。远视使人往返，久眱辄醉。所谓“见青山不能廉”是也。沉溺既久，厌出之心往生，很红尘之滔滔，常欲绝之，今以观之，亦执着于两端也。而竹之迷人，虽明贤智士不能禁也。
比及竹木天然，苑囿别墅虽动人而未深。虽忘返而不能忘志也。大人之所居，雅故雅，幽故幽，华奢尊容不必言于书牍，而其何如哉？西人抄略中国，复求田问舍于此，其所建于中国何？增耻辱而已。况西人屋舍逼仄，岂能为敞轩之阔以纳长风，岂能为名堂之丽以燕宾客？复不能倚山建势，借水怡情。使青山多蜗居之室，茂竹盛孤独之楼。匡庐向宜因山筑馆，勾崖立业。牵连而徊环，掩映而隐翻，使人不知在山在楼，迷而忘之返也。
虽如此，匡庐胜地，亦可勾人不忍之别也。今以思之，翩然犹新也。

游滕王阁记

豫章胜首者，滕王阁也。会伯玙，赋王勃故也。至南昌者莫不至焉，至阁者莫不唏嘘焉。何也？名过于其实也。虽高于夕，而无古意之妙；虽庄于故，而无意趣之名。昔者赋于草就而得于无心，虽名辞彰彰，岂无见景之功？今之所见，平沙淘于水底，长汀满以高楼；落鸿飞于黢黢之连橹，秋水浑于肮肮之烩汤。不忍以见者，万户之蝼窟；不忍以闻者，万肆之嚣攘也。噫嘻，此谓之盛世之大达耶？
庄子谓学者是古而薄今，然。何也？古之有风而今之无品也。何以至如此？古之从人敬天而今之尚功逐利也。厦不在高，在于适人；居不在丽，在于怡情。适人则人安；怡情则人定。故伯玙之楼，虽高阔不及于今，凭栏可以眺大江之壮阔，闭目可以御长风之清无，倚柱则萧史乘空而奏，扶杯则神女枕波而吟。故何伯借帆，妙笔连星。纸贵于九州岛，名流于万载。以次而参之，今世能无愧耶？
呜呼，昔者昔矣。今宇内圂然，人无道德，事无明则，穷极禽兽之欲，匮极人心之学。丧乱荼毒，虽五胡蒙古，不能万一。江西，吴越之襟带，楚夏之交连，汉音皇皇，有秦黄俊秀，朱陈之博洽，名士盈于南天之斗，硕儒贯于正阳之门。谓之“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恰也。而今安如旧乎，噫！观此阁，思旧故，能不引人之彷徨也夫？

永乐宫

那些冷冷的壁画
在夏天的温度背面
把我们的变凉
许多崇拜者
都不会在这个疲乏的下午
躺在壁画下的长凳上

你们好像是我经常可以看到的
冷冷的检察官
你们世俗，不是
南北朝时代的宗教气质
或者是教堂里至高的审判者
你们在我的身体旁边
离我不远
没有光辉

现在的道教徒是不是更加
显得奇怪了？
我们看着近似于佛家的制度
心里是不是会有些失望?

不想这些了，你们
在这个大殿里是不是
会感到一种被离弃的失落
当你们的面容被现代技术拍下来
贴得每个涉外杂志都是的时候
他们不会像你们这么冷清的
在槐花落满
蝉声逾静的地方
静静的等待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又一次搬迁                

烟台大学的海

那个寒冷的冬天
顺着大道，走向那片海
冷气凝成了雾
雾气轻轻的渗进我的衣服

我眼前灰灰的天和黄黄的地
一切沉暮，天地都不愿意
打破这个没有理由的平静

那个寒冷的冬天
烟台大学这么的荒凉
好像这个世界都在听着我们的脚步
脚步踩过雾气
紧紧地落在宽宽的道上

我没有听到海的声音
海在雾的后边，疲惫的休息
等着我们来窥视他

那个寒冷的冬天
我穿在雾中
看着无边的大海
你这样潮湿阴冷的看着我
没有敌意
没有好感

你灰色的涌动着
我时时感觉着你的寒冷
烟台大学在我的身后
象征性的长出几座楼
和你对立

我本来就看不透你
现在又有雾气
你在我面前强大而郁闷的存在
好像要透露给我一些秘密

那个寒冷的冬天
除了湿和冷
你好像没有给我任何的暗示
我想知道你的意义
仅此而已

在我身后的大学总归有一天
会慢慢的走向你
在那些又阴又冷的日日夜夜
他们会听着你低沉的声音
收起自己的眼神的思想
慢慢沉入梦中

多少的日子你也不会想起
就像我，不会把你写进日记
你在这里休息，等着
我们焦躁阴冷的身体
这些事情
慢慢的压在舌头尖上
让我们不再把话重提

那个寒冷的冬天
我背向你
眼前是通往校门的大道
大道变得很高很长
好像你有着哪种吸力
我从雾外走进
还会从雾中走出
你会在雾里
你就是在雾里
灰色，沉重
暗暗疲惫的把自己的力量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