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一大早和张一体到北外听课。中午,到了中戏。然后在图书馆度过了一个充实而乏味的下午。当然,在学习之余,幸运的发现学校后面一条胡同里的碟店(俗称“小男孩”)没有被拆,被拆的是隔壁。感到很高兴。然后到了晚上,原定去看音乐剧《伪君子》,结果因为别人推荐,到黑匣子看了一下表演系本科04级3班的毕业实习演出《圣井》。虽然这部戏时间比较短(从7:15—8:35),但是我为看到这部戏而高兴。因为我的确不能预期作为音乐剧《伪君子》能有如何的表现。而同时在北区黑匣子小剧场演出的《空镜子》是一部我已经看过连续剧的作品,这样也许会掺杂了别样的因素进来,以至于可能会干扰。总之,应该不如从一开始就作为话剧存在的《圣井》。当然,这也只是主观臆断。 而即便是话剧,也是有所区分的。《圣井》,也被译作《圣泉》(The Well of the Saints),是爱尔兰最好的剧作家约翰·沁孤(J· M· Synge)的作品。这个不是学戏剧或英语文学就差不多没听说过的名字的作家,实在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能够凭着篇幅短得不得了的一部小独幕剧《骑马下海的人》,就使自己在“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Gaelic Revival)””和戏剧与文学历史上占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一个位置。但是,如果你稍微对他再深点了解,可能看到他的另一作品——《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又译《西域健儿》The Playboy of the Western World ),但是在他这个《圣井》,实在在他仅有的几部戏里面也是少有提及的。尤其在中国。 虽然在看完演出,寻找其原剧本看了一下之后,发现有一些出入,但是还是觉得没有看过剧本,就看一部话剧的那种“新鲜出炉”的感觉也是挺好的。当我和张一体在空空的黑匣子小剧场中等待开始的时候,我的期待就开始增高,毕竟,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话剧了。 其实,这部戏的情节还是很简单的。以至于戏单上面的介绍的故事梗概只能用一些莫名其妙的大话、套话来填充篇幅。可是正如《骑马下海的人》,简单的情节并不影响整个戏的深刻和厚度。 简单来说,就是一对瞎眼乞讨的老夫妇——马丁和玛丽,两个人相守二十年,却从没有看到过对方的样子。他们互相夸耀着自己的样子,却只能幻想这一切的形象。直到有一天,村子来了一位圣徒,他有万能的圣水,在村民的簇拥下,马丁和玛丽接受了圣徒的圣水。于是,当然,他们重见光明。但是,在重见光明之后,他们却发现这个可以看见的世界并没有那么美好,世人丑恶,山河清冷,一切都不如想象的好。最要命的是,他们看到了互相的样子…… 于是,两个人互相厌弃,而生活,社会的一切,都是那么冷酷绝望。直到,他们又失明了。失明,成为他们两个人走向一起的条件,甚至是他们幸福的条件,必要条件。而当众人又把圣徒请来,要让他们“永见光明”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拒绝。虽然圣徒和村民用了强制的办法(因为不接受这样的救赎就是离经叛道,就是背弃主,这个在西方基督教社会,尤其宗教影响比较大的社会环境里,属于“罪莫大焉”的事),但是,马丁还是把盛着圣水的圣杯打到了地上。所以,他们激怒了圣徒和村民,更把自己放逐于人了。 最后,他们两人紧紧相扶,走向了发大水的南方…… 整个剧的意思就是这样。而使我感到的是一些点。当戏一开始,灯亮了,老两口瞎着眼在台上有些幸福,有些平庸,有些家常的谈话的时候,作为观众的我,就忽然有一种不安。这种不安首先是来自于对两人的怜悯,他们是盲人,是乞丐,是社会上最容易受到侵害和欺凌的人。他们本身的鹑衣百结,他们的盲人的现状,这都会使一个有怜悯心的人心有所动。而他们的快乐因其身份而变得脆弱,似乎任何一种入侵他们都没有办法抵抗,更没有办法维持这短暂的快乐。而且,因为如此,悲剧就更“似天边的黑云”一般在我们的心底投下某种隐隐的阴影。而另一方面,他们的这种一直相扶的温情,却从另一个方面打动了我。作为现代人却有着某种传统精神感受的我,虽然也许很难预期这样的人生,但是却为剧中的人感到高兴,同时,由于上述原因,这些又为担忧所替代。而让担忧更加深入,并且更加触动人心。 另一个让我感到忽然一动的点是他们重见光明的那一刻。在前一刻,圣徒分别让他们跪下,赎罪,然后给他们的眼睛滴下圣水。然后,在圣徒如同十字架般的祈祷姿势和祈祷声中,灯全黑了。一切都在失明般的黑暗之中。然后,一排灯光,不,是灯柱,像网格一样,划破黑暗,把两个人照亮。两个人起先不适应,紧闭着眼睛,然后,慢慢睁开……这一切的动作,如同灯光定格的雕塑,而重见光明那一刻无法比拟的感觉,都在动作和表情上深刻的刻画了出来。这一刻,我感到了一种,可能是,救赎感。是一种如果人设身处地去思想在黑暗中,在永远的绝望和不能“看到”的情况下,看到了光明的那一刻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纯净,如此的带有精神性,似乎让人想到《圣经》最开始写的“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一般。而这网格的光柱,如同春天,如同一切的美好一般。让人感到希望,而正是不是满台皆亮,才更让人感到这光的绚烂和可贵。毕竟,人们都知道,白天,当光无处不在的时候,人们对于光的感受是可以忽略的,但是对于划破黑暗的晨曦,与沉入地平线的余晖,人们总是感受深刻。 当然,当他们互相见到的时候,一切都转折了。一切都似乎被消解了。而相应是是一个冷酷的世界的重新建立。当希望再次出现的时候,就是他们又失明,并走到一起的时候。而第三个让我感到被触动的地方,是圣徒的表现。他开始是好言劝说,听到拒绝之后是惊诧,然后是各个击破。当马丁强硬的表示拒绝以后,他转向玛丽。玛丽被说动了。当然,被说动的理由是她可以看住马丁。而当他们被强行拉开,马丁苦苦哀求不成的情况下(这时候总是把“冲动是魔鬼”的圣徒已经怒了,暴走了,小宇宙爆发了。他指使村民和手下人对马丁实行了革命时期特殊政策),于是马丁转而也要求滴圣水,要求“救赎”,要求听圣徒的话。然后,当然的,圣徒H了,爽了,自信满满了,说教了。把刚才刚“划清界限”的“阶级敌人”重新拉回来了,于是,感人的“阶级弟兄大团结”出现了。这时候,全场的人都笑了,是一种不可言传,心照不宣的笑。我忽然想起了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这个猴子推荐以后我才看的书。对于我们这些多多少少在某种程度有“马丁经历”而且深刻理解“马丁模式”的人们,这是多么生动的一幕啊。在戏演完后,有位朋友私下跟我说,有了那一段,太暗示了,这个戏还能让演,真是…… 而更好的是当马丁打掉圣水之后,“圣徒”简直可以用“凶相毕露”来形容,虽然这在我们周围,和有着宗教情结的人身上经常屡见不鲜……这样生动的演出,揭露基督教对人性的扼杀和压制,简直是活教材…… 最后,一个感人的点就是结尾。从戏一开始,舞台布景就非常简单,空的舞台,只有一个井和一个横的树墩。两边是黑幔,后边是一个黄色调有些横纹的布景墙。墙上的纹总的来说就是像墙砖,或者墙上面的灰腻子。但是有些深浅,又似乎暗示了一些远景。在墙的右下,有一个门,只在一场用过。一般隐在色调和纹路里面,没有别的作用。而一开始墙是正直的,慢慢,随着剧情,确切的说是随着对人物的压迫越来越厉害,墙向前倾斜了。倾斜的很不舒服,让人有一种它要倒的感觉。而下面越来越局促的空间和夹角,更增添了这样的作用。 而当马丁和玛丽离开众人,要到南方去了的时候。墙倒了。后面是一个抽象的背景,很艳,很诡异。浅紫和深紫,还有块块的明绿,包括地板(前一堵墙的后面)都是这样的。而且,灯光也变成红的,发些紫。一切都让人感到的是某种不安。的确,发水了……而在这样又有些梦幻般的情景之中,我们不止是感到两个人相携相扶的感受和发大水的现实联想,而是更多,难以说清的感受,特殊的感受。这样的布景使我想起了某些日本的名导演的电影,比如《影子武士》之中影子武士在油画般浓墨淡彩的平面感背景下的离奇的梦,和《怪谈》里面挂满天空的眼睛……可以说,这个戏的舞美和灯光也是非常出色的,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们是在分别的独自创造。因为,最后的这些感受,已经不是戏剧剧情,人物关系,人物本身等等可以给我们的了。这是舞美等所呈现的特殊效果带来的特殊感受。 我在上面简单说了我有所感触的几个点。现在,能够被“点”所触动,已属不易。的确,可能这也是学习或渐渐了解到戏剧的一些事情之后所带来的弊端吧……不过,我还是非常高兴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间。毕竟,这样的时间也不多见了。文章引用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