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黄门下

斯文益丧岱方倾,乱世传经慕章黄。横戈百万吾往矣,天命在予岂在匡。

     当年,晋文公重耳大逃亡的时候,曾被人偷窥过,《左传》、《国语》中都有记载: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自卫过曹,曹共公亦不礼焉,闻其骿胁,欲观其状,止其舍,谍其将浴,设微薄而观之。《国语·晋语四》

     曹共公好奇心重,听说重耳是“骈脅”,没见过,于是偷窥他洗澡,结果被发觉,埋下大祸的种子。说起来,这位曹共公够愚蠢的——偷看别人洗澡,道德上先有了亏欠,再被人家发觉,智商也不高明。我们大可以“先侮辱他的人格,再侮辱他的智商”的。
     骈脅究竟是什么?不仅曹共公好奇,后人也颇感兴趣的。《说文》中有“骿”字:“并脅也。从骨,并声。晉文公骿脅。”杜预注《左传》:“骈胁,合幹。”在这里,幹和脅都是左右肋骨之名,故孔晁云:“闻公子胁幹是一骨,故欲观之”,孔颖达云:“骈训比也,骨相比迫若一骨然。”都认为骈脅是“肋骨长成一块板儿”的样子。
     这个解释,从训诂上看,毫无破绽,但毕竟违反生活常识。我出入公共澡堂的时候,总不摘眼镜,左顾右盼,想碰到一个“骈脅”的,却一直没能如愿。一直以为“骈脅”太稀罕,要不曹共公怎么忍不住呢?
     后来,读倭人泷川资言的《史记会注考证》,看到《商君列传》中的一段话:

     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脅者为骖乘。

     我们知道,骖乘多是力士,如《左传》中的逢丑父、郑丘缓,是要下来推车的,那么,骖乘和骈脅又有什么关系呢?《史记三家注》没有解释,泷川氏有一条考证,饶有见解:“此言肌肉丰满,不复见肋骨之条痕也。”当时读的我拍案叫绝——原来骈脅指的是肌肉男!许嘉璐氏《中国古代衣食住行》亦从此说:“骈脅,即胸大肌、肋间肌、背阔肌特别发达,就像连到一起了。”唯不知许氏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参考了前人之说。  
     想了又想,这种解释还是有道理的。古人健美,多是体型的匀称,而不是肌肉夸张的发达,这一点从古希腊的英雄塑像和汉代武士俑的造型中,均可见出。施瓦辛格式的肌肉,是美国汉堡文化的产物。因此,不难理解“骈脅”在春秋是稀罕物事。此外,重耳出奔,折腾了半辈子,没个好身体,怕也撑不下来;晋文公即位时,年纪已然不轻,还亲自指挥了鼎鼎大名的城濮之战,与“骈脅”也未尝没有关系。

上周,我们讲了《兰亭序》这篇文章。

我一直认为,《兰亭序》不应该放在高中课文里,因为《兰亭序》的精神主题,是人对于死亡、对于万事万物必然的流逝的一种本质性的无奈感,这篇文章,道出了人类最本质的脆弱与无力感。这样的精神主题,对大家来说,对我来说,都太过于沉重了。

在课堂上,我们分析过,王羲之对自己、以及自己所处的整个时代的寻求快乐的方式进行了精辟的总结:大家或者是“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者是“因寄所托,放浪行骸之外”——清谈与放浪,这是魏晋名士的基本风貌。但是,王羲之非常清醒,这种快乐是暂时的,是“暂得于己”的。而且,这种快乐不是一种彻底的精神自足——当然,我们也不能要求快乐是彻底的精神自足——而是有所依赖的。既然有所依赖,则终究要流逝、消亡。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沧海桑田才是世界的本来面貌,在王羲之看来,“所之既倦,情随事迁”,简直是一定的事情,任何的一种快乐,都要以“感慨系之”而告终。

王羲之的感慨,是对“向之所欣,俯仰之间,以为陈迹”的“兴怀”,是一个心灵异常敏感的、对生命高度自觉的贵族士大夫,对生命过程中无时不在的流逝的慨叹。这是一种沉痛的精神体验,因为流逝直接地能够让人联想到死亡——“死生亦大矣,痛哉!”

我想,我们大家,包括我在内,都不曾认真地思索过死亡,我们正处在生命的飞扬阶段,死亡也好、流逝也好,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极其遥远、毫不相干的东西。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因此,在我们读《兰亭序》的时候,最容易产生的体会是,看着王羲之绕来绕去,却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些什么——至少我在高中时读《兰亭序》,是有这样的体会的。可以说,我们与作《兰亭序》时的王羲之,有一种无可跨越的精神距离。

那么,我们如何面对这篇文章呢。最简单、也是最合理的办法,就是绕开它。在我看来,大家还真可以把《兰亭序》当作一篇书法作品来欣赏。我们知道,《兰亭序》号称天下第一行书,其真本已经失传,据说埋在唐太宗的昭陵中。现传最好的摹本,是唐代冯承素的摹本,大家可以找来冯本细细品读(非常易找),当面对这一篇“飘如游云,矫如惊龙”的书法绝品的时候,只要是对汉字、对中国的书法稍有感悟的人,都会叹为观止——实在是太精彩了!对中国文人而言,人格修养、精神气质与文章、绘画、书法,都是融贯为一体的,真正的艺术创作,无不是心灵的流淌。通过对《兰亭序》书法的直观感悟,未必不能从另一个侧面,一下子突入到王羲之的人格世界中去——这就是所谓的心领神会吧。

至于这篇文章的精神主题——死亡与流逝,我们大可以先放过它,不过,放过并不等于遗忘,在我们的精神世界中,要留下一个浅浅的、但不是随便就能忘掉的印象:在我高中的时候,读过《兰亭序》,文章的作者王羲之,曾经为流逝与死亡而沉痛地感慨过。好了,这就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你的人生,你的岁月,当你我如王羲之一样,无可避免地体验了流逝,甚至即将面对死亡的时候,也许我们脑袋中会蹦出一个奇怪的冲动:找出《兰亭序》,再读一读。那时,我想,我们一定能够深切地领会“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这句话中的无限深意。

下周,我们结束“后半截儿”的《过秦论》,开讲陶渊明,毫无疑问,陶渊明是能够让人舒畅、并发出会心的微笑的。

     在《韩诗外传》中读到这样一段故事,心中为之一酸:    

     孔子行,闻哭声甚悲。孔子曰:“驱之驱之!前有贤者。”至则皋鱼也,被褐拥鎌,哭于道旁。孔子辟车与之言,曰:“子非有丧,何哭之悲也?”皋鱼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好学,周游诸侯,以殁吾亲,失之一也。高尚吾志,简吾事,不事庸君,而晚事无成。失之二也。与友厚而中绝之,失之三矣。夫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吾请从此辞矣。”立槁而死。孔子曰:“弟子识之,足以诫矣。”于是门人辞归而养亲者十有三人。(《韩诗外传·卷九》)    

     皋鱼总结自己的生涯,概括出“三失”来,这是何等的沉痛之论。我不相信他真的“立槁而死”了,但庄生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观其三失,谓之心死亦无不可。    

     古代交通不便,音书难达,唐人尚且感慨“家书抵万金”,依赖“凭君传语报平安”,何况先秦乎?游学游仕,一别乡里便是数年的光景,必然无法尽孝,故凡有亲在堂者,均不免此等矛盾。在春秋战国,或者如聂让、朱亥,不给老母送终,便甘为市井,不把生命与光阴轻易许人。但这种寂寞,非真豪杰不可,大多数的士子,还是在野心与孝思的冲突中,拔剑出门,“宦学事师”去了。在《左传》中,晋卿赵盾曾接济过一个桑下的饿人,后来又被他救过性命的:    

     初,宣子田於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置诸橐以与之。(《左传·宣公二年》)    

     读书至此,每每走神,顾不上赵盾如何得救,而是遐想:灵辄提着一口袋“食与肉”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他的老母是如同李逵的母亲,想儿子哭瞎了双目呢?抑或早已不在人间了呢?人间是免不了悲剧的,眼前很容易浮现出下面的画面:草屋茅舍,院落荒凉,鼠群窜伏,灵灯明灭,灵辄心中一紧,手里的袋子落在地上,双膝软倒,奋拳击膺,迸出一声辛酸、凄恻、悲凉而哀号来……    

     当然,这不过是无聊的猜想,而且带上了太浓重的悲剧色调。很有可能,灵辄有兄弟在家里养亲,当然,纵使有兄弟养亲,自己没能膝下尽孝,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地步,对于活在宗法社会中的士人而言,也是至痛。灵辄不过是名甲士,小人物,若非碰巧救过权倾晋国的赵宣子,他的名字断不会出现在史书上。不过,在史书的夹缝中流露出的“小人物”们的为难和哀苦,却往往更贴近世态人心。    

     战国是一个游说的世界,通过游说封相拜将,是士人们的成功梦;苏秦、张仪之辈,更堪称当时的“政治明星”。士人们活在路上、嘴上,而非乡里田间。战国时农民负有战争义务,游说让士人摆脱了战争义务,不仅是发达之道,至少也是免于送死的一招。游说诸侯,成者少,败者多,那“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不过是赢了钱的赌徒,毕竟罕见——就算是佩六国相印的苏秦,不也曾“出游数岁,大困而归”,被兄嫂狠狠地鄙夷了几年吗?韩非子曾作有《说难》一篇,被秦始皇大赞不已、以为是古人所作的的,专道游说君王之难,其中讲“无撄逆鳞”的一段,读来令人心寒: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撄)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韩非子·说难》    

     到了战国后期,游士泛滥,已臻“供大于求”之地步,说起话来确有“里外不是人”之苦。一不小心,触了人主的“逆鳞”,丢的可就不仅是金钱和面子了,在《列子》中,有一个糊涂爹和一对儿倒霉儿子的故事,虽说《列子》为伪作,所载多寓言,不过,寓言往往是世相的折光:    

     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列子·说符》    

     两个儿子都是人才,可惜选错了东家,一个短腿,一个被阉,都是倒霉孩子。在战国二百四十二年间,这对儿难兄难弟并不是什么特例。或许,我们可以忖度他们是学艺不精,那么,再看看韩非——诸子百家中的巨擘,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游说的危险与艰辛了,结果又如何?不仍是死于游说吗?韩非的死,给自己的《说难》添加了一个例证。司马迁感慨道,“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智者的苦难往往带来更浓的悲怆。    

     游说失败的士人,因囊中羞涩而无法打通关节、连君王的面都见不上的士人,学艺不精、不敢献芹的士人,总之,这些游说“不顺利”而又不至于触犯龙鳞的士人们,他们怎么办?    

     一般来说,有三种可能:无能的,卷起铺盖回乡种地;囊中羞涩的,混迹于公子大臣之门,靠人家“养士”讨生活;野心足的,再到别的国家碰碰运气——无非是这三种选择而已。三种选择中,第一种我们姑且称为隐士。当然,这是美言之,在烽烟连年的战国,动辄全民征兵,你那边正“耰而不辍”,这边早已“有吏夜敲门”了;以长平之战为例,秦国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征调,我想,这里面定有不少“长沮”、“桀溺”之徒吧。第二种称为食客,战国养士之风兴盛,哪个公子贵族手下,不都有个千儿八百的食客。食客中的人才,是冯谖、毛遂,但大多也不过是寄身豪门,混口饭吃。第三种则称为游士,其实,游士不过是个过渡的称谓——游士的归宿,除了少数的幸运儿之外,还是要回家种地或投身豪门,充当食客的。    

     扯的有些远了,说来说去,只是为了阐述一个事实:在春秋晚期和战国时期,社会秩序大乱,人才流动急剧,绝大多数的士人,要背井离乡、走上一条漂泊难归之路的。可是,在宗法社会里,在家养亲又是最大的德行与义务,因此,儒家主张“父母在,不远游”,《大戴礼记·疾病》篇云:“故人之生也,百岁之中,有疾病焉,有老幼焉,故君子思其不可复者而先施焉。亲戚既殁,虽欲孝,谁为孝?老年耆艾,虽欲弟,谁为弟?故孝有不及,弟有不时,其此之谓与?”把这种立场阐释的十分清楚。    

     既然如此,士人的整体性流动与养亲尽孝的道德义务,就成了一对儿不可调节的社会矛盾,孟子所谓的“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悲惨图景。而《韩诗外传》中皋鱼面对的道德冲突与痛苦,也具有了普遍性。  当然,很少有战国士人为此自杀的记载,这恐怕是这种冲突与痛苦日渐普遍,乃至无所不在,游士们都习惯了、麻木了罢。                                                                                                                                           草于07年2月,成于07年4月


     “隔膜”是鲁迅先生提出来的一个文化命题。
     我们几个同学在帮助两个甘肃山区的贫困少年,一个叫张新,另一个叫程军,都是初二的孩子。我们每个月给他们一人寄一百块钱,一百块钱,对我们来说,无非是少吃顿饭,少买本书而已,但孩子却这样告诉我:哥哥们,你们寄来的钱太多了……
     我问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多少,答案是十块钱。
     这样一来,我们面临着一个选择,要不要再寄“这么多钱”了。我想,并不是钱多,而是孩子们的生活太苦了,他们习惯了贫穷,习惯了没有肉、没有奶、买不起书本文具的生活。于是,这种生活、这种生活所需要的费用,让他感到尴尬与慌张了……
     我们的菲薄的帮助,让孩子感到不安,而他们的“懂事”,却让我酸涩不已。在他们“懂事”的背后,掩盖着怎样的卑微呵?仅仅是有肉、有奶、有书本、有文具的生活,不是奢侈啊!这不过是一个孩子、一个儿童的生活的底线而已,他们有权利享有这种生活的。
     孩子是共和国的花朵,我们的共和国,为什么让自己的花朵,生活在贫苦的泥沼中,为什么让他们习惯贫穷,为什么让他们面对生活的“底线”而尴尬。
     或许,这也是一种“隔膜”吧。
     我知道,城市和农村是“不一样”的,在城里人看来,我讨嫌;在农村人看来,我更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是无知。是啊,我是一个既得利益者,是饱汉子,但既得利益者也是有良知的啊!我的理想,正是把自己“既得”的利益奉献出去。这是一种道德的洁癖? 但对我来说,这是命令,是义务。
     是的,无论是受益者还是受损害的人,已然习惯了这“不一样”,我却不承认它。差异、阶级、不平等,都是客观现实,但谁说存在的事物都是合理的?读一读《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意志古典哲学的终结》吧,听一听恩格斯的声音吧。黑格尔的哲学,不是妥协,不是秩序,而是战歌!
     我,拒绝承认,拒绝“隔膜”背后的暗夜……毕竟不是乾隆年间,相信没有人把我送到宁古塔去了。不过,就算是宁古塔,能堵住我的口,却依旧无法改变我心底的声音:我,拒绝承认!
     呜呼!我为这种“隔膜”背后的巨大的不平等而感到愤慨,我为自己是一名“饱汉子”而感到尴尬,我自知自己的幸福,也懂得珍惜,但是,在看到了、感受到了“幸福”背后的社会性不平等的时候,我的所谓的“幸福”,带给我的仅仅是罪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