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诗外传》中读到这样一段故事,心中为之一酸:
孔子行,闻哭声甚悲。孔子曰:“驱之驱之!前有贤者。”至则皋鱼也,被褐拥鎌,哭于道旁。孔子辟车与之言,曰:“子非有丧,何哭之悲也?”皋鱼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好学,周游诸侯,以殁吾亲,失之一也。高尚吾志,简吾事,不事庸君,而晚事无成。失之二也。与友厚而中绝之,失之三矣。夫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吾请从此辞矣。”立槁而死。孔子曰:“弟子识之,足以诫矣。”于是门人辞归而养亲者十有三人。(《韩诗外传·卷九》)
皋鱼总结自己的生涯,概括出“三失”来,这是何等的沉痛之论。我不相信他真的“立槁而死”了,但庄生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观其三失,谓之心死亦无不可。
古代交通不便,音书难达,唐人尚且感慨“家书抵万金”,依赖“凭君传语报平安”,何况先秦乎?游学游仕,一别乡里便是数年的光景,必然无法尽孝,故凡有亲在堂者,均不免此等矛盾。在春秋战国,或者如聂让、朱亥,不给老母送终,便甘为市井,不把生命与光阴轻易许人。但这种寂寞,非真豪杰不可,大多数的士子,还是在野心与孝思的冲突中,拔剑出门,“宦学事师”去了。在《左传》中,晋卿赵盾曾接济过一个桑下的饿人,后来又被他救过性命的:
初,宣子田於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置诸橐以与之。(《左传·宣公二年》)
读书至此,每每走神,顾不上赵盾如何得救,而是遐想:灵辄提着一口袋“食与肉”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他的老母是如同李逵的母亲,想儿子哭瞎了双目呢?抑或早已不在人间了呢?人间是免不了悲剧的,眼前很容易浮现出下面的画面:草屋茅舍,院落荒凉,鼠群窜伏,灵灯明灭,灵辄心中一紧,手里的袋子落在地上,双膝软倒,奋拳击膺,迸出一声辛酸、凄恻、悲凉而哀号来……
当然,这不过是无聊的猜想,而且带上了太浓重的悲剧色调。很有可能,灵辄有兄弟在家里养亲,当然,纵使有兄弟养亲,自己没能膝下尽孝,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地步,对于活在宗法社会中的士人而言,也是至痛。灵辄不过是名甲士,小人物,若非碰巧救过权倾晋国的赵宣子,他的名字断不会出现在史书上。不过,在史书的夹缝中流露出的“小人物”们的为难和哀苦,却往往更贴近世态人心。
战国是一个游说的世界,通过游说封相拜将,是士人们的成功梦;苏秦、张仪之辈,更堪称当时的“政治明星”。士人们活在路上、嘴上,而非乡里田间。战国时农民负有战争义务,游说让士人摆脱了战争义务,不仅是发达之道,至少也是免于送死的一招。游说诸侯,成者少,败者多,那“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不过是赢了钱的赌徒,毕竟罕见——就算是佩六国相印的苏秦,不也曾“出游数岁,大困而归”,被兄嫂狠狠地鄙夷了几年吗?韩非子曾作有《说难》一篇,被秦始皇大赞不已、以为是古人所作的的,专道游说君王之难,其中讲“无撄逆鳞”的一段,读来令人心寒: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撄)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韩非子·说难》
到了战国后期,游士泛滥,已臻“供大于求”之地步,说起话来确有“里外不是人”之苦。一不小心,触了人主的“逆鳞”,丢的可就不仅是金钱和面子了,在《列子》中,有一个糊涂爹和一对儿倒霉儿子的故事,虽说《列子》为伪作,所载多寓言,不过,寓言往往是世相的折光:
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列子·说符》
两个儿子都是人才,可惜选错了东家,一个短腿,一个被阉,都是倒霉孩子。在战国二百四十二年间,这对儿难兄难弟并不是什么特例。或许,我们可以忖度他们是学艺不精,那么,再看看韩非——诸子百家中的巨擘,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游说的危险与艰辛了,结果又如何?不仍是死于游说吗?韩非的死,给自己的《说难》添加了一个例证。司马迁感慨道,“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智者的苦难往往带来更浓的悲怆。
游说失败的士人,因囊中羞涩而无法打通关节、连君王的面都见不上的士人,学艺不精、不敢献芹的士人,总之,这些游说“不顺利”而又不至于触犯龙鳞的士人们,他们怎么办?
一般来说,有三种可能:无能的,卷起铺盖回乡种地;囊中羞涩的,混迹于公子大臣之门,靠人家“养士”讨生活;野心足的,再到别的国家碰碰运气——无非是这三种选择而已。三种选择中,第一种我们姑且称为隐士。当然,这是美言之,在烽烟连年的战国,动辄全民征兵,你那边正“耰而不辍”,这边早已“有吏夜敲门”了;以长平之战为例,秦国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征调,我想,这里面定有不少“长沮”、“桀溺”之徒吧。第二种称为食客,战国养士之风兴盛,哪个公子贵族手下,不都有个千儿八百的食客。食客中的人才,是冯谖、毛遂,但大多也不过是寄身豪门,混口饭吃。第三种则称为游士,其实,游士不过是个过渡的称谓——游士的归宿,除了少数的幸运儿之外,还是要回家种地或投身豪门,充当食客的。
扯的有些远了,说来说去,只是为了阐述一个事实:在春秋晚期和战国时期,社会秩序大乱,人才流动急剧,绝大多数的士人,要背井离乡、走上一条漂泊难归之路的。可是,在宗法社会里,在家养亲又是最大的德行与义务,因此,儒家主张“父母在,不远游”,《大戴礼记·疾病》篇云:“故人之生也,百岁之中,有疾病焉,有老幼焉,故君子思其不可复者而先施焉。亲戚既殁,虽欲孝,谁为孝?老年耆艾,虽欲弟,谁为弟?故孝有不及,弟有不时,其此之谓与?”把这种立场阐释的十分清楚。
既然如此,士人的整体性流动与养亲尽孝的道德义务,就成了一对儿不可调节的社会矛盾,孟子所谓的“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悲惨图景。而《韩诗外传》中皋鱼面对的道德冲突与痛苦,也具有了普遍性。 当然,很少有战国士人为此自杀的记载,这恐怕是这种冲突与痛苦日渐普遍,乃至无所不在,游士们都习惯了、麻木了罢。 草于07年2月,成于07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