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黄门下

斯文益丧岱方倾,乱世传经慕章黄。横戈百万吾往矣,天命在予岂在匡。

今年的春晚

今年的春晚,有两个节目是关于农民工的。


第一个节目是群舞,东北师大艺术系的大学生们的表演,没有任何的情节,一群大学生扮成民工的模样,肩扛大包,在城市的舞台背景中,激烈奔跑。奔跑中,“民工”双眼圆睁,脸部肌肉扭曲,似艳羡,但更多似乎是惊恐。


我记不得这场舞蹈的名字,依我之见,或许可以称之为“奔逃的民工”,或是“惊恐的民工”。我实在不晓得,这样一部舞蹈,要表现什么内容?据周涛说,这部舞蹈反映出农民工的“精神风貌”,以及我们的城市由他们辛苦建设云云。


在我看来,“精神风貌”这种美好的词汇,民工是“不配”享有的,苦苦的为生存而挣扎,只有惨状,何谈“风貌”?至于“城市的建设者”的美名,更是“城市”的享有者用来掩盖剥削的遮羞布,对民工而言,甚至是侮辱。


其次,当一个乡下人第一次面对北京这样的摩登之都时,他所受到的震撼,一定不亚于《子夜》中吴老太爷初到上海时的感受。他会紧张、惊恐,会焦躁,会奔走——一句话,被吓到了。吴老太爷被吓死了,一了百了,而民工们在惊魂甫定之余,毕竟要有实际的作为。他们又会做什么呢?会想到什么呢?有怎样的感触?激发了哪些选择呢?这些,才是值得我们深入思索的,才是与农民工的命运、未来息息相关的事情。换言之,城市,作为乡土中国的异质物,如何影响、改造了农民的生涯与精神世界?


回到这场舞蹈,毫无疑问,它是浅薄的。为了娱乐的目的,用面具式的手法塑造民工,引观众一笑;为了粉饰太平,弹起空洞醉人的老调,骗人骗己。似乎是一场现实关怀的舞蹈,却只能导致更为深层次的冷漠与疏远。
下一个节目,是民工子弟学校的孩子们的诗歌朗诵。其中有一句话,让我感动了:“别人和我比父母,我和别人比明天。”这句话,让很多人感动,电视中有拭泪的镜头。


我是一个悲观的人,看着这种媒体塑造出来的感动,我的内心却渐渐低落下去。


“我和别人比明天”,在一个不健全的社会机制中,仅是一个美丽而微脆的泡沫。资源的垄断和占有是可以世袭的,而教育,不也是资源的一种吗?比明天,你们用什么去比,努力吗?但愿你们的努力能够换取相应的教育资源与社会地位,但愿!


这是对现实制度的怀疑,还有,就是我又看到了看客。


我看到一些人的泪水,遗憾的是,这些泪水,只让我想到了《祝福》。我的心底涌现出巨大的疑问:除了用泪水让自己为自己感动之外,你们还会做什么?感动,迅速地蜕变为一种观赏的过程,对看客来说,廉价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感动,是何等的物超所值!一点点泪水,换来的是自己对自己的“善良”的欣赏,这种感动,这种善良,都是精神自慰。还记得《祝福》中,祥林嫂的阿毛被狼吃掉之后,总痴痴的絮叨,鲁镇的男女听到她的故事: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也是眼泪,也是叹息,也有“满足”,也有“评论”。


更让我心寒的是,媒体在观赏的过程中的促成作用。我看到的眼泪,显然是媒体有意识的让我看到的。感动沦为精神自慰,在这个过程中,媒体起到了怎样的作用?这个节目完了,就是赵本山的恶搞,然后是彭丽媛,数年一贯的歌功颂德,然后就是新年了——这是何等反讽的节目安排呵——民工子弟的朗诵,不过是春晚这道娱乐大餐中的一味开胃小菜而已。
改元之际,我居住的郊区爆竹尤其响亮,从七八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听着有几分震耳的爆竹声,我一下子又想到了《祝福》的结尾:

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众圣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预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一般的连绵不断的爆竹,一般的懒散而舒适,一般的醉醺醺,一般的祝福……


无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