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黄门下

斯文益丧岱方倾,乱世传经慕章黄。横戈百万吾往矣,天命在予岂在匡。

西人韦伯撰《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要在揭橥历史发展之主观动因。盖《资本论》出,援物质、经济以为历史之源,蔚然成一大宗。韦伯反其义而论之,树己之意,纠彼之偏,亦自成一家之言。戏言之,韦伯之学盖“元”历史学也。元者,首也,是学唯昭明历史之精神动力是务,以主观性、偶然性、差异性、特殊性为重,异乎唯物史观之独重客观性、必然性、统一性、规律性也。自唯物史观东来,华夏之学术实为之一统,今此学之来,或能拨其阴翳。夫马克思逆黑格尔之逻辑而树体系,此学再反其义而用之,譬之犹解倒悬耳。
晋国者,天下之强也。至梁惠王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余里,南辱于楚。惠王切切焉欲复深仇,亟求所以利魏者,然孟子见之,痛非其求利之心,骤谏以仁义之道,故论者或以为迂。
夫魏国之败,在侵韩、赵。盖武侯之薨,未立嫡子,惠王与公中缓争立,魏国乃乱,韩、赵乘之,魏几亡。故惠王朝操国权,夕乃兴兵,顷国以攻之,致两伤之势,遂再为强齐所乘。居交兵之地,处战国之世,而不堪旧忿,树敌于四方,其败也宜哉!孔子曰:“小不忍则乱大谋”,惠王之弊,在胸无远略,不忍小忿,非仅不识仁义也。故苟欲谏之,必先晓之以形势,戒之以私忿,不可以轻造仁义之堂。譬诸沉疴,当启之以和,扶之以温,然后可以针砭攻伐也。孟子不察其疾,堂堂焉以仁义攻之,宜乎其不见纳于魏也。
孟子之说失之梁,得之于天下之正理。何哉?夫惑于欲者必淫于气,迷于利者必瞽于势,故古今之欲成大事业者,必先澄其心而正其欲,通其理而明其道,然后可以翻腾尘界、纵横江海也。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孟子之论非迂,盖通源正本也。然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足以语上也。以梁惠王浮躁腾嚣,安足以仁义正之?故孟子之迂不在其执论,在其不知人也。
(奔波终日,归家已近10时,倦甚,不堪为文,遂删改旧作以代之。诸君谅余。)
缺乏智慧,必然远离美德;但拥有了知识,也并非必然高尚。
在古人那里,知行是高度合一的,一种哲学就是一种生命,一种认知可以用整个的生命去捍卫。毕达哥拉斯认为豆子是神圣的,当他被人追杀的时候,他宁死也不躲进近在咫尺的一片豆田;子路在生命垂危之际,用最后的力量系好冠缨,因为他认定“君子死,冠不免”——君子的行为准则高于生命。在今人的立场上,他们迂腐,但是,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生命的力感。在先贤那里,生命中鼓荡着巨大的勇气,凭着这份勇气,他们可以充分地抉择自己的行为,以此获得真正的自主、自由。
在今天,思想与生命之间不知不觉地出现了巨大的鸿沟,谁也不能保证想到做到。理性可以明晰,但在行动中却“不能自克”,依旧混沌——如此下去,理性仅仅引导我们反省、悔恨。我认识很多读书人,在理论上无懈可击,但在现实世界面前,却脆弱如纸。甚至还有这样的现象,当他想往东时,便找出一套往东的理论,想向西时,又有向西的哲学——决定行为的是意欲,理性只为这种欲望提供合理性依据。所谓的文人无行,读书人的孱弱,大抵如此。
当年读明人书,顾宪成曰“功夫即是本体”。当时觉得很不能理解,觉得他的思想太缺乏超越性,怎么能在现实履践和高高垂范的本体之间轻率地划上等号呢?但随着自己入世渐深,亦渐渐理解了顾氏的苦心。他正是感慨明末的文士轻薄空谈,不堪实用,才发此沉重之论。此后顾炎武拈出“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二语,亦源自同样的理路。古今如一,放眼当今之世,身周之人,知耻者几何?
思想和生命是有着巨大的距离的,必须正视此点,方能从迂腐的大梦中醒来,否则读书不过是让昏聩披上些光晕而已。
认识到这层距离,便不要忘记将眼光投向具体的生命过程。一方面,避免实践的伦理缺失,思想的道义要落到具体的行为之上,口头的圣人远非真君子;一方面,避免实践的能力不足,在混混乱世,在保证道义的前提下,必须长袖善舞——读书人要做众生榜样,而不能可怜兮兮,成为旁人怜悯的。
思想落实到生命,乃是血战拼搏而来。
《周礼•考工记》:“大圭长三尺,杼上終葵首,天子服之。”《说文》:“椎,击也。齐谓之终葵。”《广雅》:“柊葵,椎也。”琢按:《周礼》之“终葵首”即椎首也。所谓终葵、柊葵者,皆椎之反切也。反切虽始于魏晋,其端倪或可溯此。
周原伯鲁不说学,闵子马悲之,以为原氏必亡;子朝之乱,周遂杀原伯之子。宋康王获吉卜,大骄,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以示威服鬼神,国遂见灭于齐。呜呼,二姓之灭也宜哉!夫周之尚文、殷之敬鬼,二代之大统也。今以宗子之贵、国君之尊,一朝而背离翦除之,国丧民心,家失令闻,处倾颓之世,环眈眈之敌,不灭而何?
昔子贡问政于孔子,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又问如不得已而去之,何者为先。则云兵、食皆可第去,唯信之不能失,盖“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至哉斯言!夫立国之道,以民心为本,民心者,非国富兵强而可必致,实一族、一国之文化统序有以裰联贯合之也。徇之往古,凡明君之出,首在立德存旧,非要名徼誉也,盖以身垂范,面兹往古,以延续千秋之文统,建万代之弘基也。至于祚衰,亦先丧其统,乃失其国。故犹太之微,其嗣不绝,赤俄之霸,湮如土灰,此无他,盖其文化统序之延与绝也。
呜呼,哀哉今之人心也,甚哉文统之失也!夫当世大人以权谋为政,援西来之学以愚黔首,宜乎文统之绝也。有心之人,观此惨局,能无泣乎?士之读书治学,非区区雕虫章句、皓首穷经是务,盖将以藐藐之躯荷此巍巍文统,千秋薪火灯明,赖斯而传。夫一国失之,一人继之,独握天枢,以争剥复。曾子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
夫罗马帝王之好色荒淫,旷世无双,此非独骄奢所至,亦其盈乎精气体力,不宣淫则无以发之也。据此观之,地中海民族之丰肌雄体,似远非华族之所逮。然读春秋至汉唐书,亦颇见力士猛男,其淫固惊人矣,其雄健亦足堪慨叹,腾越非独卧榻,纵横亦及疆关,呜呼,先祖之雄壮,何必后于西人!唯自宋后,体魄始衰,春药淫器,大兴于帷,萎士疲兵,屡见于军,遂使国运倾废,汉鼎卑微,亡于元、奴于清,复屡败于诸夷,至今元气未复,世人尚颇以变于夷狄而矜矜。呜呼,哀哉!昔读《中国文化史》,柳公贻徵曰:宋人始开裹脚之俗,遂使妇雏孱弱,遗传摧伤,宋后华族之衰,皆本于此。当时非笑之,以为老愚,自今观之,非乃迂谬,盖深痛于黍离蔓草者耳,苟立陈修水所谓之“同情之了解”之心,当能霍然解悟也。
学术之弊,在乎独断。独断者非学术也,盖欲为意识形态耳。昔王介甫《字说》出,天下趋之,江宁罢相,遂鲜问津者,于今则久佚矣。斯大林亦好窃人说而阐语言学,其殁不过数十载,其学遂见弃于天下。二人秉重权而为独断之说,尚且如此,况布衣而欲为党同伐异之说乎? 夫学术者,天下之公器、古今之通言,不可容一毫之私。独断之学,或恃威权,或阿党羽,或纵意气。恃权者匪,阿党者怯,纵气者鄙,要之皆不能廓然秉公之故也。故为学者必超然乎一己之得失、一时之风尚、一世之向背,乃可以对越天地、横亘古今,成一家之言。立论之明,不可以任权势;论辨之激,不可以左党羽;持说之坚,不可以守残阙。孔子曰:“君子不党”,孟子曰:“万钟于我何加焉”,又曰:“执其志,无暴其气”,治学者可不慎与?
  西人韦伯譬今日之思想界,曰“多神之天空”,以学者之志业,在匡助个体,为彼之行持寻一终极依据。确哉斯言,昔义和团行香起誓,包罗众神,足为近代人心之写照。当今之士,居多神之世,处一言之国,苟欲为先知,皆属妄诞,独昭明一道,或堪实行。
  王船山论秦吏曰:“法愈密,吏权愈重;死刑愈繁,贿赂愈章;涂饰以免罪罟,而天子之权,倒持于掾史。”信夫,秦吏之重也,项梁有栎阳逮,蕲狱掾曹咎书抵司马欣而事得免,凡此种种,何堪尽举。
  汉承秦制,非独取其法,亦泛用其人。盖汉初君臣,蜂起于草莽,其勇烈可以争神器,其智略则不足以安天下。四海为一,政体庞然,非广徵旧吏、归其故职而无以治之;萧何以刀笔而居相位,亦其势之使然也。(参西人韦伯论官僚政体之永续性)
    旧吏而为贰臣,其心栗栗而妒毒,其政惨惨而繁苛,操翻云覆雨之手,乃私肇难于功臣。汉初之际,高帝尚念旧恩,五年诏曰:“令诸吏善遇高爵,称吾意”,此尊 功臣而轻律吏也。至于文、景,身出旁庶之寒,心忌周、陈之骄,遂借律吏以抑功臣。周勃知狱吏之贵,亚夫饿死于廷尉,皆其事也。
   汉初功臣、律吏之争,终以律吏为胜。自文、景之后,律吏多以儒术自文,是为汉之文吏。贾谊以李斯再传弟子而为汉之大儒,即汉学儒法交并之始,其后公孙弘、 萧望之、倪宽之辈,其谁不然?呜呼!汉吏亦重也。君主欲独揽乾纲,必树官僚政体以为器,树官僚政体,必独重吏权。然重吏之弊,在尾大不掉,西汉之季,南阳 诸刘屡杀人而王莽不能问,重蹈秦末之辙,不亦悲乎?
      论者有讥孟子陋于治略者,执此端以扬荀学。盖孟子私淑,长于诗书,荀子受业,浸习礼乐,诗书者主于心志,礼乐者通乎治乱。故孟轲之论治国者,无过于五亩百亩之蓺、鸡豚狗彘之殖者,较之荀卿之仪礼三千、材官万物,确乎陋矣。
      然孟子诚短于治乎?或谓孟子西在魏而惠、襄无以振耻,东在齐而宣王启燕昭之衅,是其无补于国也。然臣之昭昭,安可抵君之昏昏,荀卿为春申门下,亦无挽于黄歇之殃。天命有时,大运有常,非一夫之可力挽,故不可以得失论二子。
    自其学说观之,孟子所言者简,盖其代民而祈,所议者生存底线也。荀子所论者宏,盖其为君而谋,所拟者治纲国统也。战国之世,民生凋于下,权争激于上。故为 民而言者,必援古法之简易者以求能行;为君而言者,必托后王之文达者以期顺时。则孟荀之别,非才气之长短,实用意之迥别也。
  深言之,孟子居客卿,散轶也;荀子为兰陵令,要职也。二子之别,实深关乎其角色与身份。故荀卿有韩非、李斯之传,孟子则几为朱洪武所禁。考之史乘,荀为重臣之学,孟为清议之论,岂徒然哉?
  《后汉书》页787,范氏论光武处功臣之法,宏深高义也。所云“高秩厚礼,允答元功;峻文深宪,责成吏职”之道,足为千古开国之鉴。功臣不可以为治吏,明哉!
      惜乎毛氏不谙此理,遂使彭怀含冤,林彪乱国。毛氏暮年,尚以光武记荐人,己则不晓此义,甚矣读书不究通今古之弊也。
  蚔蛙辞灵丘长而请士师,数月未言,孟子非之,蛙谏于齐王,不用而辞官。齐人诘孟子曰:“所以为蚔蛙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孟子闻之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之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考《孟子》之书,夫子实加齐之卿相,而为此超脱悠游之言,何哉?
  夫官守、言责者,职也,孟子不屑居之。盖伦理之为物,有附着于职者,以护持现有秩序之正当性,是为职业伦理。天竺刹帝利以杀敌获馘为近梵,婆罗门则禁杀生;宋襄公不伤二毛,《左传》讥其不识正礼,皆其例也。职业伦理之逻辑,身份重于喜恶,现实重于横议,孜孜唯事效是务,盖群体活动之经营,非此而不可也。
  然泥于功业者,失之于浅,沉于事效者,失之于器,职业伦理之弊端,极至于“盗亦有道”。故君子重择业,孟子矢人、函人之论,岂俗谈哉?择业之道,在乎道德之超越性,广言之,是为绝对伦理。绝对伦理之逻辑,是非先于成败,善恶重乎得失,夫人禽之辨、清浊之分、薪火之传,于斯存焉。
  明乎此职业伦理、绝对伦理之分际,殆可以晓圣人出处去就之道。见乎功业者,虽广而短;正乎人心道义者,虽幽且长。所谓君子不器,非矜持名节、自惜羽毛,盖欲有大为于悠悠来者也。孟子“余裕”之守,即孔门“君子不器”之传,即其“名世”之志。士君子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