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们讲了《兰亭序》这篇文章。
我一直认为,《兰亭序》不应该放在高中课文里,因为《兰亭序》的精神主题,是人对于死亡、对于万事万物必然的流逝的一种本质性的无奈感,这篇文章,道出了人类最本质的脆弱与无力感。这样的精神主题,对大家来说,对我来说,都太过于沉重了。
在课堂上,我们分析过,王羲之对自己、以及自己所处的整个时代的寻求快乐的方式进行了精辟的总结:大家或者是“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者是“因寄所托,放浪行骸之外”——清谈与放浪,这是魏晋名士的基本风貌。但是,王羲之非常清醒,这种快乐是暂时的,是“暂得于己”的。而且,这种快乐不是一种彻底的精神自足——当然,我们也不能要求快乐是彻底的精神自足——而是有所依赖的。既然有所依赖,则终究要流逝、消亡。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沧海桑田才是世界的本来面貌,在王羲之看来,“所之既倦,情随事迁”,简直是一定的事情,任何的一种快乐,都要以“感慨系之”而告终。
王羲之的感慨,是对“向之所欣,俯仰之间,以为陈迹”的“兴怀”,是一个心灵异常敏感的、对生命高度自觉的贵族士大夫,对生命过程中无时不在的流逝的慨叹。这是一种沉痛的精神体验,因为流逝直接地能够让人联想到死亡——“死生亦大矣,痛哉!”
我想,我们大家,包括我在内,都不曾认真地思索过死亡,我们正处在生命的飞扬阶段,死亡也好、流逝也好,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极其遥远、毫不相干的东西。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因此,在我们读《兰亭序》的时候,最容易产生的体会是,看着王羲之绕来绕去,却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些什么——至少我在高中时读《兰亭序》,是有这样的体会的。可以说,我们与作《兰亭序》时的王羲之,有一种无可跨越的精神距离。
那么,我们如何面对这篇文章呢。最简单、也是最合理的办法,就是绕开它。在我看来,大家还真可以把《兰亭序》当作一篇书法作品来欣赏。我们知道,《兰亭序》号称天下第一行书,其真本已经失传,据说埋在唐太宗的昭陵中。现传最好的摹本,是唐代冯承素的摹本,大家可以找来冯本细细品读(非常易找),当面对这一篇“飘如游云,矫如惊龙”的书法绝品的时候,只要是对汉字、对中国的书法稍有感悟的人,都会叹为观止——实在是太精彩了!对中国文人而言,人格修养、精神气质与文章、绘画、书法,都是融贯为一体的,真正的艺术创作,无不是心灵的流淌。通过对《兰亭序》书法的直观感悟,未必不能从另一个侧面,一下子突入到王羲之的人格世界中去——这就是所谓的心领神会吧。
至于这篇文章的精神主题——死亡与流逝,我们大可以先放过它,不过,放过并不等于遗忘,在我们的精神世界中,要留下一个浅浅的、但不是随便就能忘掉的印象:在我高中的时候,读过《兰亭序》,文章的作者王羲之,曾经为流逝与死亡而沉痛地感慨过。好了,这就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你的人生,你的岁月,当你我如王羲之一样,无可避免地体验了流逝,甚至即将面对死亡的时候,也许我们脑袋中会蹦出一个奇怪的冲动:找出《兰亭序》,再读一读。那时,我想,我们一定能够深切地领会“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这句话中的无限深意。
下周,我们结束“后半截儿”的《过秦论》,开讲陶渊明,毫无疑问,陶渊明是能够让人舒畅、并发出会心的微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