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说文》学史上,宋永培(1945-2005)是第一个以《说文》词训为封闭的语料来进行专门的词义系统研究的学者。他先后选择了两种不同的角度来贯穿《说文》词义系统,对《说文》词义系统的研究是他学术生涯的主线。宋永培研究《说文》词义系统的著作有:《<说文>词义系统研究》(北京师范大学1988年博士论文)、《<说文>汉字体系与中国上古史》(广西教育出版社,1996)、《<说文>汉字体系研究法》(广西教育出版社,1999)、《古汉语词义系统研究》(内蒙古教育出版社,2000)、《<说文>与上古汉语词义研究》(巴蜀书社,2001)。
宋永培的《说文》研究,建立在精深的文献功底的基础上,“他严格按照《说文》与传世文献结合的路子去研究文献词义学,坚守《说文》学的立场潜心钻研,《说文》与先秦文献都达到了精熟的程度。
[1]”这种好学深思、厚积薄发的学术态度,当为后人之鉴。
在《<说文>词义系统研究》中,宋永培论述了把《说文》词训作为封闭的语料进行系统研究的合理性:(一)《说文》词义材料记载词的贮存义;(二)《说文》词义材料具有明确的时代性;(三)《说文》的词义训释在总体上信而有征;(四)《说文》包容了周秦文献足够的词汇量
[2]。宋永培的论证,是本文语料选取的理论依据。
在对《说文》词义系统的研究中,宋永培先后采取了两条基本线索来贯通《说文》词义。在《<说文>词义系统研究》一文中,他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合—分—合”的“圜道
[3]”哲学观念为线索来贯通《说文》词义,将《说文》绝大部分词义归纳为由22个义区、430个义系、7790个义位所组成的《说文》词义系统环状网络体(参图1、2),并指出《说文》词义系统具有整体性、转换性、调节性的规律。在此后的著作中,宋永培以“尧遭洪水”的上古事件为线索来贯通《说文》词义,归纳出20个义系,认为《说文》对“尧舜故训”和上古历史进行了成体系的记录。宋永培深刻地认识到《说文》与古代文化、历史、典章制度的密切关系,因此选择古代的基本哲学观念与重要历史事件作为自己贯通《说文》词义的线索。
对于宋永培的研究,王宁先生评价道:“我不能说,永培的这部书里所说的都是真知和确证,但我认为,这里的有些论证的确非常精彩
[4]”,这一评价是真诚的、客观的。本文认为,宋永培的《说文》研究中的精彩纷呈之处,源自他对《说文》与先秦文献的精熟;至于他的研究中的可商榷之处,则源自他所采用的贯通《说文》词义系统的角度的内在缺陷。以“尧遭洪水”而论,这一命题究竟是史实还是传说,在历史学界、民俗学界均未论定,而宋永培以此作为研究的基本起点,自然不免让人疑惑。王宁先生还指出,描写《说文》意义系统,还有很多基础理论工作需要做,例如“意义的基本单位的确定,词与义在不同层次上有区别的表述方法的标准化,词义在系统中的有序性的体现
[5]”,在这些方面,宋氏的研究并不能提供完满的范式,需要我们进一步探索。
读宋氏之作,往往于拍案叫绝之后心生疑惑,于心生疑惑之际又不忍不信,这种阅读体验,是阅读那些突破旧学窠臼、努力求索新知的学术著作的普遍感受。这种在“信”与“不信”之间的挣扎,这种在大真理与大谬误之间的徘徊,这种建立在深厚学养基础上的学术执著,以及这种“言必称尧舜”式的对中华文化的深爱,正是宋永培学术研究的价值与魅力所在,也正是后学所应当继承的学术精神。
[1] 王宁《<说文>与上古汉语词义研究序》,1页,巴蜀书社,2001年。
[2] 见宋永培《<说文>词义系统研究》(北京师范大学1988年博士论文),1·2·2部分。
[3] 《吕氏春秋·圜道》:“物动则萌,萌而生,生而长,长而大,大而成,成乃衰,衰乃杀,杀乃藏,圜道也。”
[4] 王宁《<说文>与上古汉语词义研究序》,3页,巴蜀书社,2001年。
[5] 同上,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