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晚上在滨海艺术中心观看了金星舞蹈艺术团的现代舞《Shanghai Beauty》。从演出后的观众与制作者对话来看,剧场效果还是不错的,得到了各界观众的肯定,当然其中也不能否认可能会有把舞蹈作品作为“皇帝新装”来对待的评论者。总体说来,整个作品的表意应该还算完善,观众能够领悟制作者的用意和呈现方式。
关于题目 正如一位观众一直在追问的一样,这个舞蹈作品的名字似乎与实际有些不符合。名字叫做《Shanghai Beauty》,但是在表现上却似乎并没有出现十分鲜明的代表上海这个城市的符号(唯一一个和上海有关的——还是民国时期的上海——元素是白光的《等着你回来》的歌曲片断),相反音乐上更多地选取了出自洋人手笔的音乐,舞蹈语汇和道具上面也没有出现任何具有明显上海地域特色的符号。这就让观众对于名不副实的情况产生了疑问。
根据制作者的解释,选择上海为题,是因为金星现居上海,并且这个舞蹈的最初概念是在上海产生出来的,所以就这样随便而又机缘巧合地选择了这个城市的名字。当然,正如金星谈到和舞蹈所表现的,里面对beauty的探索根本没有拘泥于上海这个小小的城市,而是展现了中国的一种美。简言之,“上海美”的意义对制作者来说相比较对观众而言具有更多的实在意义。
对美的多方面展现
整个舞蹈并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故事,这也许就是让人在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原因所在。与其说制作者通过舞蹈要表现什么,倒不如说他们是要探讨什么来得更准确。根据本人的理解,整个作品基本是在探讨一个在中国语境下对美的不同定义,但是正如其他形式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一样,舞蹈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当然,我们要求舞者对某一个题目给出明确的答案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这种需求大大超出了舞蹈这种文艺载体的功能。但是,这并不妨碍制作者对这个问题多方面多角度的思考和展示,尽管这种呈现往往是以一种比较抽象的方式所传达出来的——具象的展示对舞蹈这特殊艺术形式来说太强人所难了。
舞蹈服装巧妙地而且艺术化地融入了许多对于中国人和外国人都很熟悉的属于中国不同时期不同领域的极具表现力的能指,比如京剧里面的水袖,少女的肚兜,花团锦簇的旗袍和纯色的中山装。虽然经过了舞台加工,但是他们依然是鲜明并且能够被观众辨别出来的。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背景,是特定时期或特定环境里的一种潮流性的模式化的装扮。一同出现在舞台上,它们便不再仅仅指代了某个年代某个环境,而更多的暗示了对美的不同定义。根据制作者的解释,我们不难理解,他们试图把中国很多具有代表性的美的东西展现出来,进而揭示了美的概念如何在不断的变化、修改和转换。但是,正如金星指出的,他们要再现这个变化的过程,却并不是要评价这个过程,因此我们不能认为美的概念是在发展的,不同时期不同环境产生出对美的不同定义和态度仅仅是一种相异的现象,在它们之间不存在哪个比哪个优秀的分别——从这一点看,整个舞蹈所蕴含的这层意义对大众习以为常的那种历史发展是直线进化的意识形态确为一次含蓄的挑战。
除了服装,一些舞蹈语汇也似乎带有对各种美的探索。舞蹈中自然地融入了太极拳招式,以及蒙古舞和新疆舞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动作。最值得一提的是一段男性身体的独舞。男性舞者只着一条内裤,由灯光映出线条分明的躯体,在舞台上进行大段的独舞表演。这一段是相当有震撼力和美感的。它不仅向人们昭示着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件美丽的艺术品,而且表明人的身体是应该被当作一种美的东西来美欣赏的。这一点不能不说在有意无意间呼应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人体美术展览,当时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对于人体美的展现渐渐由一种被大众视为的伤风败俗或哗众取宠转换为一种自然的艺术诉求。这段男体独舞更好地印证并强化了这一点。正如金星所说的,这个时候,那个舞者也许在观众脑海里并不是一个人,而本身就是人身体的某一个部分,一个完美的浑然天成的自然造化的艺术品。
舞蹈试图在二元对立框架里面展开对美的不同概念的论述。美的定义如何在个人与群体的互动和交融之间不断改写和变化:个人对于群体的特异表征了一个新的美的概念的来临,同时,群体对某种元素的共识和肯定强化了美的普遍性;个人有可能会引领起美的风潮,群体也有可能会巩固美的意义。这里,我们不应该把舞台上展现出的单个舞者和其他舞者的关系机械地联想为某一个人和一群人的关系,也就是说,这个“个人与群体”的二元对立在生活中更多地会表现为某个团体和更广泛的大众的关系。这样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民国时期引领大众时尚潮流的不是某一两个人,而是妓女和电影明星;把眼光放得更大一点,中国当时的美和时髦的定义往往是由上海和天津这两大都市所作先驱的。
东方和西方是另一个比较鲜明的二元对立。最显著的是舞蹈作品通过对人体的展示彰显了东西方文化所蕴含的审美意识形态的分别和差异。中国文化中对于人体的裸体美长时间持一种保守的态度,不认为有太多的美的因素。而西方文化中却往往对人体的自然美予以更多的肯定。前面所谈到的男子独舞一段便可以视为一种西方审美元素对东方传统审美的挑战和融合。
传统与现代也是一个舞者试图展现的一种相对应的观念。整个作品的一开始便是一段金星化妆为京剧杨贵妃的录影片断,观众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现代的人如何经过细致的装扮进入了一个古老的领域。这段录像本身,或者说警句化妆这个过程本身,就体现了一种内在的传统与现代的统一性。整个作品的结束是扮成贵妃的金星亲自登台表演,其余的舞者都是现代的装束;一些京剧舞台上的程式动作被吸纳进了当代的舞蹈形体艺术当中。这样,在整个作品的结构上形成了一定程度上的首尾统一,同时也在此彰显了传统与现代相互对应又相互影响的关系。
舞蹈以外的东西 金星的舞蹈在很多人眼里因为其自身的经历而变得与一般制作团体的演出在某种程度更加引人注目。金星本人也坦诚地意识到或许有些观众是抱着对她的兴趣走进剧场的,他们的关注点也许更多地集中在欣赏一个有些作过变性手术的舞者是如何一种风采,但不幸中之万幸是,他们不得不捎带脚地观看这个舞蹈作品,并且不能不去思考这个舞蹈——因为一般上来说,人们都是习惯对一些东西找出那种东西意味着什么,尽管他们也许并不是出于一种主动地意识。
演出结束后的对话时间,观众的问题全部集中在对舞蹈形式和其传达内容的探讨,没有人谈及金星本人的生活和经历:或许是大家都不好意思直接挑明这个话题,也或许大家已经忽略这个问题而把金星作为一个和其他舞者类似的演员看待,更或许是大家认为在当时的情境下谈论这个话题倒不一定会让金星感到尴尬反而会使自己显得难堪,因为这个舞蹈作品的前期宣传丝毫没有以金星个人的变性史为噱头进行炒作。但不管是那种情况,笔者想金星都会为观众对其舞蹈的关注感到欣慰吧。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对于男性和女性的转变似乎不自觉地融入到了这个舞蹈作品中,尽管制作者或许并不是出于有意的。我们不如把舞蹈最开始那段京剧化妆的录影片断视为舞蹈作品内部对现实生活中金星改变性别的一种舞台化的再现。通过快速播放的方式,我们看到一个带有男人气息的女人脸是如何变成妩媚温柔的贵妃妆的;同时对戏装局部的刺绣图案的迅速拼搭剪辑更使人目不暇接。这个转变不仅仅是现代与传统的融合,舞蹈与戏曲的融合,更是男性与女性的融合。如果视这个短短的片断为变性地再现,那么它应该是一段具有积极意义的,经过艺术加工的完美再现: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时间的拖延,有的是兴奋、魔幻、瑰丽。观众,尤其是西方观众,在录影结束后的所获得的视觉惊讶不仅来自男人到女人的转变,更是一种东方奇异世界的魅力所在。应该说,这两点是十分对应他们的审美情趣的,盛行于西方头脑里的东方主义情结不自觉地让他们对东方产生了浪漫化和女性化的幻想,而这个舞蹈恰恰有意无意地迎合了他们的兴趣。尽管制作者本身声称舞蹈作品是力图表现西方文化对于东方既有意识形态的冲击,但是由于舞者本身的特质使得这个作品不得不成为一个供西方观众解读的具有异国情调的东方传奇。这不是金星的失败——因为这本身根本算不得什么失败——而是由于金星所拥有的主体性所决定的,她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或许也从来没有觉得有必要去意识到这一点,但是这种先决性又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上面只是一些个人在观看之中和之后的一些随想,笔者没有能力也不具备资格来评价这个舞蹈作品,我能做到的只是评论我所看到的表演和表演者。当然因为意义是不永恒的,正像舞蹈里面对美的概念的表述,对这个舞蹈作品的解读也是多种多样的,以上应该只是其中的一种,或许是比较片面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