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三太太说过:“戏演得好了,可以骗别人,演得不好了,只能骗骗自己了。”当时听到,仿佛觉得里面蕴藏了一个表演的道理,却迟迟不能十分地明白。可是现在排过几部戏之后,才慢慢悟出一些东西。
梅珊的这句话在我看来,似乎是不准确的,需要修正一下。演戏,无非是骗别人和骗自己两个后果,可是哪个更难一些呢?按照她的观点,显然是骗别人更难,如果要骗自己只要演不好就可以了。可是,我却觉得,骗别人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情,骗自己才是难上加难。
你要让观众感到什么东西,只需要调整声音,更换体态等等,他们便轻易地被俘获了,你大笑他们知道你不是极度高兴就是万分悲痛,你前后摇晃的走路,他们就知道你是醉了酒。只要装出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骗别人了。这正是中国传统戏剧观里面对表演的认识:演员要去演那个角色,可以随时跳出来,导演一喊听,自己一下子就有恢复到了自己——从“表演”这个词就可以看出是“表面表演”(surface acting),正如Hochschild所给出的定义:只是在外表调整自己已达到对某种感情的传达。
可是骗自己,谈何容易。前苏联戏剧理论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与中国的表演观完全不同,他认为演员的表演应该是深层表演(deep acting), 也就是需要完全地化入所扮演的角色中,不再是“我演”而是“我是”,身心都要努力感受角色的喜怒哀乐。这样的表演,不仅骗了别人,同时连自己也骗了:即使自己很伤心,但是角色要求自己高兴,自己就融入角色,也从心底让自己高兴起来,这样就骗了自己。
在我自己看来,还是中国的表演观来得容易些,演员与角色分得很明确。斯先生的那套理论对演员的素质要求很高,而且也很容易使演员陷入迷失自我的深渊。这样看看,梅珊的那句话似乎很有点不知所云了,怎么把骗自己倒视为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知道,演员一辈子可能骗别人可以骗无数次,但骗自己却不会那么多,而且骗了与否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卸装间里面擦去妆扮的时候,那些骗了自己的心里还被角色所纠缠,久久不能平静,可是那些仅仅是在舞台上做戏的骗了别人的心里恐怕正琢磨着等下到哪里去吃宵夜呢——这样的我相信是大多数。
骗自己太累了,心累,身体累,精神也累。
我懒,我还是骗骗别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