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装变革和男色时代的性别解读Frank FU, 9 Dec 2005 作者:Frank Fu 当今男装的款式和色彩都在有目共睹却悄无声息地进行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如许多购买者的感觉一样,如今的男装各方面都已经可以和女装媲美,样式不再陈旧古板,颜色不再单一暗淡,图案不再几何直线,这似乎可以看作是所谓的男色时代来临的一个表征。甚至我们很难说明,是男色时代的悄然兴起促成了男装的洗心革面,还是男装的改换门庭加速了男色时代的呼之欲出。关于这种导致过程的讨论和考证现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它们都已经是既成现实,而且都方兴未艾,大有星火燎原之劲猛势头。 男装设计理念的改变实质上是对传统观念中两性气质二元结构的质疑和挑战以及对其中男性气质的解构和重建。在这里,笔者不想赘述男女二元对立是怎么样被社会和文化建构出来的而并非是自然而然地原自生理性别的差异,因为之前已经在很多其它文章中指出过了。一位人类学家曾经说过,人类是从两性走到双性,最后走到无性。对于这准论断当然不可以实事求是地认为人类都会成为阴阳合体的生物,而是需要形而上地理解为在我们关于两性分类的意识和日常话语中的发展趋势。我们以前由于人类生理上明显的区别,把人分成男女两类,并且附加着把我们的社会生活的许多方面都尽可能多地以这两性区别来划分;后者又反过来加强了对前者的肯定。服饰领域便是各类被性别化的社会生活的一个方面。应该说,我们以前的服装市场在强化两性分别的方面确实是不遗余力的。女装和男装在我们以往的记忆里似乎是两驾分道扬镳的马车,在截然不同的道路上跃马扬鞭地奔跑着。一件衣服,往往仅看颜色和细节部分的处理,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判定它的性别——或者说,判定它所被希望应该被判定成为的那个性别。同男女气质的社会建构相呼应,设计简洁、颜色阴冷、款式有限的男装所传达出来的信息正是强化了男人应有的且对于女性的气质比如沉稳、镇定、宽宏等等。但是,当前的男装设计有明显的中性化趋向。许多以往通常在女装中出现的元素符号都被大胆地吸收到了男装的制作中来,比如提花镂空的薄丝状衬衣,在衣服下摆出装饰味道极浓的流苏,低领口点缀以夸张的纹饰图案,耀眼夺目的花团锦簇的图案设计,纯度很高的艳丽色彩等等。仿佛一夜之间,男装变得璀璨绚烂起来。虽然并不是所有的男性都青睐和适合这样的男装,但是男装这样的发展趋势的确让男人和女人都为之瞠目结舌起来。但是相当一部分男士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便投身到这种趋势的实践者的行列中。女性化元素的融进无疑在对以往男装的传统概念是一个颠覆。服装所意指出的男人气质不再拘泥于粗犷、力量、成熟等等,而是暗示了那种细腻、精致、活泼、具有挑逗意味的另外一种新的男人气质。男装市场这样一种理念的转变或者说革新,是不是能够继续推论出社会上对男性气质的重新定位呢?笔者认为是可以的,但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调节。据西方最新的调查结果显示,面部特征清秀的男性更能受到异性的喜爱,相反一张特别男人的脸庞只能获得那些自诩为美女的人的钟情。这样一条研究结果与男装女性化设计倾向不谋而合,相辅相成地共同说明了当前对男性气质定位的转化。 对于男装女性化的现象,我们应该怎么样看待呢?虽然表面上是男装向女装借鉴了设计理念,但实际上是一次向女人们彰显男装特权的实践。这样的转变让人们看到男人对于以往所谓典型化的女装设计符号也有足够大的掌控和挪用的权力。男人可以把那些以往赐给女性的权力(比如肉体的裸露、夸张的纹饰等等)又很大程度上的用在了自己身上,向人们展示自己如何能够游刃有余地徘徊在男人权力和女人权力之间,而女人们对此除了惊讶和欣赏,不应该有悲伤的心理——事实也确实如此,很少有女人看到原本属于自己的设计元素被男装侵占后感到可悲。也许有人要说,相对于男装的女性化,女装早在一个世纪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男性化倾向,女裤和女式西装等等的风靡就是最突出的例子,这是不是也说明女性对男性权力的剥夺呢?笔者认为恰恰不是,这还是表明了男性对女性身体(服装)的控制具有压倒式的优势,因为女装从出现那天起,直到现在,很大程度上是被男性设计者所垄断的。 以前男装的款式变化很少,表明了社会认为男人不应当是服装市场的活跃分子,因为服装以及他所暗示的消费主义是与女人相匹配的,这样才符合二元结构中男人—工作挣钱相对于女人—生活消费的规则。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作为消费者,男人始终游走在服装领域的边缘地带——虽然他们作为设计者和裁缝或许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这又恰好表明了一个看似以女人为主体的世俗领域也是被男人的文化价值观操纵和领导着的。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游戏中,男人们雄霸在观者的位子上,怡然自得地欣赏着甚至制造着充当被看者的女人们。 风水轮流转。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从观看者的位置拉到了被看者的位置。存在了相当长时期的“男人的目光,女人的身体”(male gaze, female body)的局面被不经意地打破了。这时候,这个社会才发现,男人原来也是可以被用来观赏的。女人一跃坐到了被男人霸占了十几辈子的观者的席位上,开始抬眼注意起眼前的穿衣打扮毫不逊色的男人来了。这并不意味着以前那个女人被看的时代结束了,相反,它依旧根深蒂固地存在着。这种位置的转变,不过是使以前单向的观看关系变成了双向的而已,而且仅仅只有了这点变化。这两种关系的平衡和良性发展都没有出现的迹象,更不用说是什么观看关系的全盘逆转了。这只能成为那些自称女权主义者但实际上早被男权压制麻木了的女人的美好的幻想和那些对男权思想恪守于心的大男子主义者们耸人听闻的宣言罢了。 这种戏剧性的改变决不可以被简单地理解为男人为了自己的喜好给女人设计审美标准、女人被迫接受男人的审视的时代的终结,逗留在女人身体上的男权目光挪移开了,因为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种“胜利”的出现已经或者即将成为可能,铺天盖地的减肥瘦身产品依然能够在女人圈里形成飓风般的魔力就是最好的反证。 与其把这个变化看成是女人的一次小小胜利,倒不如说男人才是这次变化大获全胜的一方更为准确。男人的被看似乎很难被当年女人被看地位形成的原因来解读。女人的被看更多来自于男人对其的要求和限制。女人作为被看客体,无力为自己设定美的定义,这个任务是由男人来完成的。尼采曾经说过:男人为自己创造了女性形象,而女人则模仿这个形象创造了自己。这个发表过很多歧视妇女的大哲学家在这一点上倒是颇有些女性主义者的味道。但是男人的被看却似乎并不是源于女人对他们的压力,他们的动机更多地来自他们自身。他们仿佛是在向他人表示男人不仅是只会品头论足的观赏者,同样有能力成为很有魅力的被观赏者。女人用自己身体的展示满足了男人的需求,男人却用自己身体(包括服装)的展示重申了作为男人的优势。虽然在新形成的观看关系中,男人在地位上处于客体,但是在权力上却依然是高于女人的主体。女人作为观者,从来没有像男人们那样一厢情愿地制定着各类规矩和奇怪的审美趣味,她们更多地采取了仰视的角度来看男人。同男人们审视的目光不同,女人往往是在观看。简言之,男人的观看与被看实质上都是在最大限度上满足了自己的需要。一个简单的例子是:那些关于指点女人如何穿衣打扮得杂志书目字里行间渗透着如何俘获男人的心的意图(实际不过是如何符合男人制定的审美情趣的另一种说法),可是那些意在指导男人如何穿着言谈的文章则更多地以“成为一个精品男人”“做个有品位的男士”之类为目的。 正如上面简短的讨论所要揭示的,男装的女性化和男人的被看地位的形成,这两个在大众认为是男性的某种权力的丧失或者女性的某种权力的获得,在笔者看来,却恰恰是再一次彰显了男人的绝对控制权,只不过这种权力的实践是以对自身的重新界定来实现的。在这场转变中,女人除了被一跃登上被看者位置的男人推到了观看者的位置上,并没有真正地获得什么,如果还不至于失去了什么的话。 新时代的女性为何给男权政治唱赞歌?Frank FU, 9 Dec 2005 作者:Frank Fu 在下面这篇短文里,我要讨论的东西远没有上面的题目看起来那样宏伟严肃,不过是一些个人的思考和感想而已。写作的最初目的来自于一次去歌厅唱歌,同行的女生陶醉地演唱的一首流行歌曲——或许已经流行了几年了,但是我向来对这方面的讯息有些不清楚。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打扮前卫的女孩,边舞蹈边唱着: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我只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这倒也罢了,心说不过是表达对一个男生的喜爱程度罢了。但是她们突然抱住话筒,疯狂地喊道:你主宰我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这时,我不能不说有点对这种关于两性感情关系的描述有点惊讶。屏幕上的三个女孩丝毫不理会,接下去悠悠地唱着:(你)手不是手是温柔的宇宙,我这颗小星球就在你手中转动。我不由瞠目结舌。看一眼旁边坐着的同行的女生,依然举着话筒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若无其事地跟着唱道:你是意义是天是地是神的旨意,除了爱你没有真理。我愕然了。 心中只有一句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首被二十一世纪女性吟唱的歌曲。 女性对于爱情的渴求在各种文艺媒介中都已经并正在得到无边无际的渲染,但是关键是以何种方式出现,用何种角度表达,采用何种再现方式。我个人认为这首歌曲里面存在令人注意的地方主要有三点。 首先,强化以往男性命令、女性服从的刻版化印象,进而巩固了女性的次等地位。“主宰”“唯一的神话”和“神的旨意”等都是不可抗拒性、命令话语和主动进攻等意义的明显的能指。即使说这种比喻方式是流行歌曲,尤其是女性流行歌曲主要运用的一些表征方式的话,那么强调这种象征的神圣性和绝对性,就应该不是一个十分普遍的现象了。我们看到,男性的主宰被认为是“没有更好的办法”的一个办法,言外之意,就是唯一的一种维持两性感情的发式,而这种观点却是十分符合男权社会意识形态中长久形成的刻版印象的。女性的软弱和服从被当作一种理所应当的行为来表现和歌颂,在歌曲中女性所有的权力都被剥夺了,只留有一个,而且反复被吟唱,这就是“只能爱你”。女性必须对男性的统治权威不能没有反应, 也不能有任何别的反应,只能有一个反应,那就是“爱”。但是这种爱,却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平等的爱情,而是被蒙上了一层等级关系:“你主宰我崇拜”。根据语境,我们发现这里的“崇拜”被解读为是“只能爱你”的一种具体的直观外在表现。另外,上面举的最后一句话中,把男性比喻成许多生活中至关重要的东西,如“天地”和“意义”,这样的暗示就是,倘若男性对于女性并不仅仅和一个女性相对于他们而言的地位一样的一个爱情的对象,而是相当于整个生命。这样就在不知不觉中建构出了男女的不平等关系,女性仿佛把自己的一切都拴在了一个要完全主宰自己的他人身上,而自己则在这对关系中,没有能动的权力。 其次,歌曲强调了男性中心女性边缘的思想,同时肯定了女性为男性附属的思想。把男性比喻成“电”和“光”,很大程度是说他们的引人瞩目,而这就成为中心地位的一个暗示。当然,上面所讨论的把男性神圣化也带有强烈的中心化男性权力的趋势。关于“宇宙”和“小星球”的比喻更是很好地证明了这点,而且引申到所属的问题。女性将自己比喻为星球,男性比喻为宇宙,这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比拟。我们很少说某个星球是属于宇宙的。但是在客观的秩序上面,我们不妨把宇宙和星球视为一种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这样在非科学的领域应该是并不会有太大的不妥。歌词中的比喻能够在歌者和听众中形成意义,就是建立在这个被一般人自然接受的知识系统上的。那么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女性是如何被物化成了男人的一个附属品——或许这个词会产生歧义,不如换成“财产”。当然我们也不会说某个星球是宇宙的财产之类愚蠢的话,但是作为来源于一种想象似的比喻,这样是可以的。这样,男性和女性在爱情中的关系又被包装成了一种拥有和被拥有的方式。更细致地看来,两组本体也并不是相对的,女性被比喻成为小星球,但是比喻成宇宙的却不是男性,而是他的手。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一种比拟!注意到了这点,再反观这句歌词:(你)手不是手是温柔的宇宙,我这颗小星球就在你手中转动,就难免会觉得它与“玩弄于股掌之上”有异曲同工之妙,里面暗含有一种女性乐意被男性控制的意味。同时,由于本体地位上的和喻体大小上的不等,造成一种女性被过分缩小,男性被过分放大的比喻后果,这也在一定层次上彰显了男性的中心统领地位。 第三,歌词中单方面强调女性对爱情和男性的付出,宣扬失去主体自我的一种完全从属位置。前面已经讨论,歌词里充斥着女性对男性的狂热的爱恋,而且被表述成带有明显的等级色彩和所有关系。两个短语很值得玩味:“我只爱你”和“只能爱你”。看似相似,其实却又很细微的差别。比较通常的解释是,前者是我别人都不爱就只爱你一个人,后者是我别的都不做就只爱你。很明显,它们分别从爱恋的对象的数量和爱恋的行为两个方面对女性进行了刻画,其实也就是提出了要求。但是对于男性,却缺乏相对应的要求,甚至连最基本地要求也爱女性这种平等的情感交换都丝毫没有提及。另外,歌曲一开始“我没空理会我只感受你的感受”,表现出一方面女性为男性放弃了自己的个人空间,一方面女性要完全把自己融入男性的情感。这样在精神和情感领域就都没有了自我,男性作为主体强占了原先属于女性自己的空间。 后来出现的“火你是火是我飞蛾的尽头,没想过要逃脱为什么我要逃脱”,这里仅仅借用“飞蛾扑火”一词的能指进行重新结构,表达的中心意义就是女性为男性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的生命,而且这种奉献是完全出于女性自身的心甘情愿的。可见,如此的歌词明确地体现出女性可以而且应该为男性牺牲自己的一切,展现出来的就是一幅男性冷冰冰地高傲地在上方俯视着,女性则疯狂几近癫痴地爱着男性,甚至心满意足于被男性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幸福感觉。这样的话语是相当符合男权制下男人心理的,可以说,这首歌词简直就是为陶醉在男权社会里的那些男人们谱写的一首心曲。 说了这么多,最后让我回到最初的题目上来。西方的女权运动从上个世纪后半叶开始方兴未艾,取得了不小的收获,这也是众所周知。我们本土的女性的被解放按照官方的说法应该比西方早,从太平天国那会就有女状元了,但仔细究来,我们的女性解放往往都是作为革命运动的附属而进行的,而革命又往往是男人的,这样就使得我们的女性运动还是不能和西方的比,当然不是言必称西方,但是在这一点上,洋人确实比我们做的好些:我们本土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女性解放运动。 尽管如此,那么女性应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呢?首先自己要自重、自信、自强。如果自己就先被男人的权力打垮了,腐蚀掉了,如何能够为更广大的同胞们争取权益呢?这个扯远了,而且太有煽动性,还是就事论事。根据上面的讨论,这首歌的歌词带有明显的男权色彩,而且把女权运动力争要改变的一些东西又全给推翻了,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最可悲的是歌者和喜欢唱的听众都是女性,这仿佛就是一种通过流行文化而进行的一种意识形态渗透,把辛辛苦苦缔造的女性地位、女性尊严又全扔进了历史,心甘情愿地作那个完全依靠男人,完全依靠爱情的旧式小女人。女性不能自愿地就把自己的主体地位放弃掉了,要力争自己控制自己的生活,而不能被其他任何外界因素所完全牵制。用最日常生活里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在男人的脑海里,女人永远都不会是全部生命,那么有什么理由要求女性把男性作为自己的全部来看待呢?更何况这种要求还是女人自己提出来的? 这里仅仅就是我对这一首歌的歌词和思想作的一些分析,由于缺乏对当下流行歌曲广泛的了解,所以并不清楚这是个十分特殊的现象,还是一个普遍状况。可是不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为新世纪的女性的这种思想表示很大的不解和悲痛。我在这篇文章的讨论里,假设所有的“你”都是指的男性,也就是说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一首异性恋歌曲——我猜想这个的可能性比较大。当然,如果把你完全指认为是“女性”,这首歌曲就成为了女性主义的一个分支女同性恋主义的经典歌曲了。 |